建寧枉死,永王兵變

李璘笑了。

就在短短幾個月之前,他還只是李唐皇室一個毫不起眼的親王,可現在,他已經是擁兵數萬、坐鎮一方的封疆大吏了,而且馬上就要將帝國的半壁江山收入囊中,如果運氣再好一點,他說不定還能將皇兄李亨取而代之,成為君臨天下、富有四海的皇帝!

李璘躊躇滿志地笑了。

永王李璘在江陵的異動沒有逃過肅宗李亨的眼睛。此時,李亨已經接到玄宗的傳位詔書,成了名實相副的大唐天子,他當然不能容忍永王擁兵割地的企圖。肅宗隨即頒佈一道敕令,命永王「歸覲於蜀」,讓他馬上回成都,在太上皇身邊乖乖待著。

李璘當然拒不奉命,繼續在江陵秣馬厲兵。

肅宗大感不妙,連忙任命高適(唐朝著名的邊塞詩人)為淮南節度使,領廣陵(今江蘇揚州市)等十二郡;以來瑱為淮南西道節度使,領汝南(今河南汝南縣)等五郡;命二人與江東節度使韋陟配合,嚴密監視李璘動向,必要時聯手將其剿滅。

至德元年十二月,永王李璘率領舟師沿江而下,軍容盛大。吳郡(今江蘇蘇州市)太守李希言發覺苗頭不對,立刻發了一封書信,詰問其為何擅自引兵東下。李希言這封信,採用的是「平牒」的形式。所謂平牒,就是不分上下尊卑,稱謂也沒什麼講究,所以李希言就在信中對李璘直呼其名。

李璘見信,勃然大怒,馬上給李希言回了一封,大意是說:寡人是堂堂皇子,身份尊貴,禮絕百僚,如今你既然無視尊卑,那就別怪寡人不客氣了!

李璘此次率兵東下,擺明了就是要襲取金陵、割據江東,而李希言這封「無禮」的平牒信,恰好給了李璘起兵的藉口。

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隨後,李璘兵分三路,命大將渾惟明率一路攻擊吳郡,大將季廣琛率一路攻擊廣陵,自己則親率主力進兵當塗(今安徽當塗縣)。

沒有人會料到,安祿山點燃的烽煙還在北方和中原滾滾瀰漫,尚未平息,永王李璘卻在自家後院燃起了新的戰火。

驚聞永王起兵的訊息,吳郡太守李希言慌忙派遣部將元景曜,會同丹陽(今江蘇鎮江市)太守閻敬之出兵禦敵;同時,廣陵長史李成式也派遣部將李承慶發兵抵禦。

由於永王蓄謀已久,兵鋒甚銳,因而一戰就擊潰了前來阻擊的官軍,並斬殺了閻敬之,乘勝進佔丹陽。元景曜和李承慶見叛軍勢大,不敢抗拒,隨即雙雙繳械投降。

兩軍剛剛接戰,唐將便一死二降,江淮地區頓時大為震恐。高適、來瑱和韋陟急忙趕赴安陸(今湖北安陸市)會合,商討平叛之計。鑑於永王的軍隊是有備而來,兵精糧足,士氣正盛,高適等三人決定避敵鋒芒,暫且不與叛軍正面交戰,而是採用雙管齊下的戰略:一方面沿長江北岸大布疑兵,迷惑對手;一方面積極採取攻心戰,力爭從內部瓦解叛軍。

計議已定,廣陵長史李成式隨即派遣部將裴茂率部進駐瓜步洲(今江蘇六合縣東南),「廣張旗幟,耀於江津」,擺出了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緊接著,高適發揮自己在詩文方面的特長,撰寫了一篇《未過淮先與將校書》,命士卒們四處散發,對叛軍官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並且誘之以利。同時,世家大族出身的韋陟(前宰相韋安石之子)也利用自己在朝野上下的聲望,暗中對叛軍的幾個高階將領進行策反,並事先上奏肅宗,對叛軍大將季廣琛許以高官厚祿,答應他一旦反正,便授予其丹陽太守兼御史中丞之職。

這幾招相當管用。

面對旌旗招展的北岸官軍,永王李璘和兒子李開始發怵了——在他們看來,朝廷軍肯定已經在對岸集結了重兵,接下來的仗要怎麼打,他們心裡根本就沒底。

與此同時,面對官軍強大的宣傳攻勢,叛軍的軍心也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動搖。其中,季廣琛對於朝廷許給他的高官厚祿更是心動不已。

跟著永王造反,目的也不過是為了高官厚祿;如今只要歸順朝廷,這一切便唾手可得,季廣琛還有什麼理由替永王賣命呢?

季廣琛隨即秘密召集諸將,對他們說:「我們跟隨永王到此,至今也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不如趁此兵鋒未交之時,及早各奔前程,否則不但會死於戰陣,還要永遠揹負逆臣的罵名。」眾將聞言,都覺得很有道理,當下各自跑路:季廣琛率部奔廣陵,渾惟明率部奔江寧,馮季康率部奔白沙(今江蘇儀徵市)……數萬兵馬頃刻間逃亡大半。

永王傻眼了,慌忙派一隊親兵去追季廣琛。親兵們好不容易追上,卻聽見季廣琛說:「只因我還感念永王恩德,才不和你們交戰,只想歸順朝廷。倘若你們定要逼我,我隨時可以回頭攻殺你們!」

追兵回去稟報,永王只能仰天長嘆。

就在永王彷徨無措之際,當天夜裡,江北的官軍點燃了無數火把,命每個士兵「人執兩炬」,火把倒映在水中,「一皆為二」,場面煞是壯觀;同時,永王麾下已被官軍策反的一部分士兵又舉火呼應,於是聲勢更顯浩大。放眼望去,似乎正有千軍萬馬渡江而來。永王李璘嚇得魂飛魄散,連夜帶著家眷和親兵逃出了丹陽城。

第二天一早,永王見江面上一個官兵也沒有,才知道自己上當了。可是,即便官軍尚未渡江,永王也自知守不住丹陽,只好集合城中的殘餘部眾,向南而逃。

得知永王遁逃,李成式立刻命部將趙侃渡江追擊。永王倉皇逃至新豐(今江蘇鎮江市東南)時,見官軍緊追不捨,便命其子李率餘下的部眾回頭阻擊。雙方剛一交戰,李就被官軍一箭射中肩膀,栽落馬下,被亂刀砍殺,叛軍當即譁然四散。

至此,永王身邊只剩下一個部將高仙琦和四名親兵。他們擁著永王繼續南逃,經鄱陽、餘干,企圖從大庾嶺逃往嶺南。至德二年二月下旬,江西採訪使皇甫侁派兵阻截,在大庾嶺將永王擒獲,隨即在驛館中殺了他,然後把他的家眷押赴成都,交由太上皇發落。

得知永王兵敗身死的訊息後,肅宗心裡自然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可表面上,他還是裝出了一副「痛失愛弟」的樣子,對皇甫侁不僅不加褒揚,反而訓斥說:「皇甫侁既然生擒吾弟,為何不送到蜀郡而擅自殺害呢?」

所以,皇甫侁捕殺永王非但無功,反而有罪。肅宗隨即撤了他的官職,並且永不錄用。

當然,對於永王之死,肅宗雖然做足了痛心疾首的樣子,但這並不等於他會饒恕那些跟隨永王造反的人。

兵變平定後,以薛鏐為首的大批永王黨羽均被誅殺,其中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也差點被砍了腦袋。

他就是李白。

沒有人會否認,李白在文學和詩歌領域的才華獨步古今,可我們卻不得不承認,他在政治上是一個典型的低能兒。安史之亂爆發時,李白正在廬山隱居。永王李璘入駐江陵後,向他發出了邀請。李白欣然接受,出任其帳下幕僚。在當時的李白看來,永王李璘既是李唐親王,又是封疆大吏,投到他的麾下,定能實現自己建功立業的抱負,更能救黎民於水火,挽國家於危亡!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永王東巡歌》之十一)

然而,這只是一個詩人一廂情願的政治幻想。

當永王李璘自江陵引兵東下,其割據江東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的時候,單純的李白卻仍然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不能自拔。直至永王兵敗,李白被肅宗朝廷判處死刑,他才大夢方醒,後悔莫及。所幸郭子儀多方營救,李白才免於一死,被流放夜郎(今貴州桐梓縣)。

永王兵變雖然旋起旋滅,並未造成大規模的叛亂,但足以表明肅宗的權力基礎並不穩固,加上此前的建寧王事件,更足以讓肅宗李亨產生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危機感,肅宗李亨才會迫切渴望克復長安,希望憑此蓋世功勳鞏固自己的天子大權。

事實上,早在建寧王死後不久,亦即至德二年二月初十,李亨就已經率領文武百官進駐鳳翔了。此地距長安僅三百多里,且江淮財賦皆集聚於此,無疑是一個理想的前敵指揮部。

同日,郭子儀奉肅宗之命,率朔方軍從洛交(今陝西富縣)出發,進逼河東郡(今山西永濟市),同時另遣一路攻擊馮翊郡(今陝西大荔縣)。兩路唐軍與鳳翔的肅宗朝廷遙相呼應,至此對長安形成了兩面夾攻之勢。

帝國反擊戰的序幕就此拉開……

天寶五年,李林甫一手炮製了韋堅謀反案,太子妃韋氏受到牽連,李亨被迫與韋氏離婚,韋氏隨後削髮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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