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奈地意識到,自己腳踩兩隻船的辦法已經行不通了,要是再不作出抉擇,大禍隨時可能臨頭。最後,崔光遠不得不帶著長安府、縣兩級衙門的十幾個官員,偷偷逃離長安,一口氣跑到了靈武。
面對這些牆頭草似的卑鄙小人,肅宗心裡雖然極為鄙視,可他還是拿出了一副既往不咎的寬宏姿態,不僅熱情歡迎他們歸來,而且馬上又授予了相應官職。其中,崔光遠再次被任命為京兆尹,同時兼任御史大夫。當然,此刻的肅宗朝廷連京城都沒有,所謂的京兆尹自然也只是一頂空頭烏紗。
封完官後,肅宗馬上交給了崔光遠一項既光榮又艱鉅的任務,讓他前往渭北一帶,負責招撫那些流亡在外或者被迫投敵的官吏和百姓。
肅宗笑容可掬地看著崔光遠,那笑容裡分明在說:「你瞧,像你這種有過特殊經歷的人,是最有資格去執行這項任務的,沒有誰比你更適合了。」
崔光遠有些傻眼。
可他心裡很清楚,像他這樣的人,已經沒有任何資格挑肥揀瘦了。他現在只能抱著將功贖罪的心態,老老實實接受任務。畢竟腦袋沒有搬家,他就該謝天謝地了。
跟崔光遠比起來,宦官邊令誠就沒有這麼走運了。幾天後,他也從長安逃回了靈武,可等待他的,並不是將功折罪的機會,而是死亡。
肅宗幾乎連想都沒想就把他砍了。
同樣作為曾經的叛國者,邊令誠之所以和崔光遠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待遇,倒也不是因為他罪孽特別深重,而是因為對肅宗李亨來說,邊令誠和崔光遠有不同的利用價值——李亨讓崔光遠活著,並且讓他官復原職,是想讓他現身說法,招撫那些已經投降燕朝的人;而李亨殺掉邊令誠,同樣是讓他用掉腦袋的方式,震懾那些即將投降燕朝的人。
趕快回頭,你們就能和崔光遠一樣官復原職;倘若執迷不悟,邊令誠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鑑!
所以崔光遠可以活,但邊令誠必須死。
道理就這麼簡單。
至德元年九月末,也就是肅宗靈武即位的兩個多月後,他的朝廷與草創之時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他現在有兵,有錢,有糧,且外有回紇奧援,內有四方官吏和百姓擁戴。一個朝廷該有的東西他似乎都有了。所以,此刻的肅宗李亨越來越有一種柳暗花明、否極泰來的感覺。
接下來,他終於把目光投向了長安。
九月十七日,肅宗離開靈武,於二十五日進至順化(今甘肅慶陽縣)。此地距離長安只有大約五百里路。隨後的日子,肅宗還將繼續南下,一步一步地逼近長安,組織並打響一場收復兩京、重振社稷的帝國反擊戰。
而就在同一天,負責呈送傳國玉璽和傳位詔書的宰相韋見素、房琯、崔渙等人也恰好進抵順化。
終於來了!
萬千滋味剎那間湧上李亨的心頭。
儘管玄宗送給兒子的這份禮物來得有些遲,但還不算太晚。
在收復長安的戰役打響之前,這份禮物其實來得正是時候。
如果說兵馬錢糧是肅宗朝廷的血肉,民心士氣是肅宗朝廷的骨髓,那麼玄宗的傳位之旨就相當於是為肅宗朝廷注入了最重要的東西。
靈魂。
是的,從這一刻開始,肅宗李亨就再也沒有任何遺憾了。來自玄宗的這份政權合法性的終極認證,使得李亨終於能夠以一個名正言順、貨真價實的帝王身份,當之無愧地出現在天下人面前!
當然,李亨城府極深,他是不會讓內心的興奮之情輕易流露出來的。見到傳國玉璽和傳位詔書的這一刻,儘管李亨心裡波濤洶湧,可他的表情卻極為淡定,看上去彷彿仍然是那個謙虛內斂、低調做人的東宮太子。
李亨出人意料地婉拒了玄宗的冊命。他對韋見素等人說:「比以中原未靖,權總百官,豈敢乘危,遽為傳襲?」(《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只因中原尚未平靜,我才權且總領百官,豈敢乘國家危難之際,貿然傳襲皇位?
群臣聞言,免不了一番阿諛奉承,大讚李亨謙恭仁孝云云,同時極力勸諫,請他接受冊命。然而,李亨卻執意不肯接受。最後,他把玉璽和詔書供奉在了別殿,每天早晚各禮拜一次,有如給太上皇行「晨昏定省之禮」一樣。
這當然是在作秀。
李亨說他不敢「乘危傳襲」,可事實上,他早已不待傳位而私自承襲了。所以說,李亨此刻的表現,說好聽點叫作「謙恭仁孝」,說難聽點就叫得了便宜賣乖。
不過,從一個政治家的角度來說,李亨這麼做其實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只有這麼做,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讓人再也找不到攻訐他「擅立」的口實。
——你看,連太上皇傳位他都不肯接受了,你怎麼能說人家搶了父親的皇位呢?
李亨雖然沒有接受冊命,但再也沒有人敢質疑他身為皇帝的合法性了。而玄宗從成都派過來的三位宰相,自然也就留在了他的身邊。
在韋見素、房琯、崔渙這三人中,李亨最討厭的人是韋見素。因為在李亨看來,韋見素一直和楊國忠同穿一條褲子,顯然不是什麼好鳥。
最受李亨賞識的,是房琯。
此人歷來有賢能之名,李亨本來就對他抱有好感,加之房琯一見到李亨,立刻拿出一副憂國憂民的姿態,慷慨激昂地縱論天下大勢,李亨遂被他的風采打動,從此深為倚重,「軍國事多謀於琯」。而房琯也當仁不讓,「以天下為己任,知無不為,專決於胸臆;諸相拱手讓之」(《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然而,此刻的李亨並不知道——這個房琯只是一個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傢伙。
在李亨重整山河、中興李唐的道路上,在滾滾瀰漫的天下烽煙中,真正能夠幫助他廓清迷霧、矯正方向的人,根本不是這個徒有虛名、雄辯滔滔的宰相房琯,而是一個生性淡泊、與世無爭的布衣。
他,就是中唐歷史上的傳奇人物——李泌。
按照《唐六典》記載,所謂的「平安火」是唐代的一種軍事預警機制,亦即每隔三十里設定一座烽火臺,若無敵情,每天日暮準時燃起烽火,否則就不燃。這種預警機制與我們平常熟知的恰好相反——其他朝代的烽火都是報警用的,而在唐代則是報平安用的。雖然方式相反,但性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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