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現在,李亨總算感到了些許欣慰。
因為杜鴻漸所表現出的熱情和忠誠實在超乎他的意料,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他連日來悲觀鬱悶的心情,同時也增強了他對未來的信心和希望。
七月初九,在杜鴻漸的陪同下,李亨一行終於安全抵達靈武(今寧夏靈武市西南)。
可是,剛一到靈武,有一件事就引起了李亨的不快。
原來,杜鴻漸在得到太子抵達平涼的訊息時,就已經吩咐屬下設定了一座行宮,裡面的裝飾、器物、帷帳等等,全部仿造長安皇宮,搞得相當奢華。李亨抵達靈武后,每頓膳食也都備足了山珍海味和美酒佳餚,其規格和排場幾乎不亞於天子御膳。
在李亨看來,杜鴻漸這麼搞實在是太離譜了。
國難當頭之際,你搞這麼多花樣幹嗎?這顯然違背了艱苦奮鬥的精神,不利於李亨收攬人心;其次,你杜鴻漸想拍馬屁可以理解,但也不能拍得這麼沒有技術含量啊!你就不能務實一點,別玩這些虛的?
李亨很生氣,隨即命杜鴻漸把這些沒用的花架子通通撤除了。
李亨不想要花架子,是因為他想要實實在在的東西。
這個東西就是皇位,就是他已經渴望了整整十八年的天子之位。
從個人角度來講,李亨已經四十六歲了,已經沒有多少時間讓他蹉跎了;從當時的整個天下大勢來看,李亨也必須當這個皇帝。如果不當皇帝,李亨就沒有資格號令四方,沒有資格領導李唐的臣民們進行這場前所未有的平叛戰爭!
可是,儘管玄宗在長安和馬嵬驛先後有過幾次口頭上的傳位之命,可那畢竟是口頭上的,沒有形成正式的傳位詔書。在此情況下,李亨如果在靈武自行即位,就有「擅立」之嫌,根本不具備權力交接的合法性,也嚴重違背了古代的倫理綱常,足以招致「不忠不孝、無君無父」的罵名。
因此,李亨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杜鴻漸給他搞的這些花裡胡哨、中看不中用的東西,而是實實在在的擁立和勸進!
雖然這樣子坐上大位顯得合法性不足,但李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現在只能先把號令天下的旗幟立起來,至於那些合法性的東西,以後再找機會慢慢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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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鴻漸把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著實尷尬了幾天,可他這個人很聰明,馬上就意識到太子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了。
隨後,杜鴻漸就與另一個官員裴冕聯名,率領朔方的所有文武官員向太子上書,請李亨「遵馬嵬之命,即皇帝位」(《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當然,他們的請願馬上被太子婉拒了。可他們鍥而不捨,又由裴冕出面向太子進言:「跟隨殿下的將士都是關中人,他們之所以千里迢迢地追隨殿下到此大漠邊塞,就是希望為國家立下尺寸之功。如果不能及時凝聚人心,一旦離散,就很難再挽回。因此,為了社稷安危和平叛大業,請殿下務必聽從民意、隨順人心!」
隨後,裴冕等人又連續勸進,李亨當然是一一拒絕。直到他們遞上第五封勸進書的時候,李亨才勉為其難地點頭同意。
在中國古代,很多人要當皇帝的時候,都需要手下人跟他們一起玩這套「欲迎還拒,一唱三嘆」的勸進遊戲。像李亨這種非正常即位的皇帝,當然更需要這套東西來彌補合法性的不足。別人往往是「三勸」就把屁股挪到皇帝寶座上了,而李亨足足「五勸」!
天寶十五年(西元756年)七月十二日,亦即抵達靈武的三天後,李亨在靈武郡城的南樓舉辦了一場並不隆重,甚至略顯寒磣的登基大典,正式成為大唐帝國的新一任天子。後世按其廟號,稱其為唐肅宗。
在登基大典上,群臣歡喜舞蹈,李亨也流下了百感交集的淚水。
同日,李亨改元「至德」,遙尊遠在巴蜀的玄宗為太上皇。
對此毫不知情的玄宗李隆基就這樣「被退位」了,屬於他的天寶時代也就此成為了歷史。當然,除了朔方的軍民,基本上沒人知道大唐天子已經從李隆基變成了李亨,更不知道這一年的年號已經從「天寶」變成了「至德」。
即位當天,肅宗便任命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鴻漸為中書舍人,其他將吏也各有任命。制度草創之際,一切只能因陋就簡。當時的肅宗麾下,僅有文武官員二十多人,上朝的時候,官員們都站得稀稀拉拉的,怎麼看都是個山寨版的朝廷。
當時有一個朔方將領叫管崇嗣,根本沒把這個山寨版朝廷當一回事,上朝時居然背對肅宗而坐,還跟其他人嘻嘻哈哈開玩笑。監察御史李勉見狀,立刻發起彈劾,並把管崇嗣關進了御史臺監獄。肅宗李亨馬上表揚了這個敢於執法的御史,說:「吾有李勉,朝廷始尊!」可儘管如此,他還是當天就把管崇嗣放了。
值此非常時期,李亨無論如何也不敢拿武將治罪。不管天子尊嚴受到了多大的蔑視,他也只能忍著;不管眼下的局面有多麼艱難和窘迫,他也只能撐著。
作為一個身逢亂世並且是非正常即位的天子,李亨別無選擇。
有趣的是,就在肅宗靈武即位的三天後,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退位」的玄宗還在普安(今四川劍閣縣)釋出了一道詔書,任命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兼任「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命他「南取長安、洛陽」;同時任命另外幾個兒子永王李璘、盛王李琦、豐王李珙為各個方面的節度大使(皆一人統領數道),並授予他們「署置官屬及本路郡縣官」之權。也就是說,此時的玄宗仍然以皇帝的身份在進行全域性性的戰略部署,仍然試圖以遙控的方式領導四方的平叛力量。
這是唐朝歷史上頗富戲劇性的一幕。
兒子不待傳位而自行登基,尊父親為太上皇;父親卻仍以皇帝自居,封兒子為天下兵馬元帥。在同一時刻,帝國出現了兩位天子、兩個朝廷、兩個權力核心、兩套施政體系。於是,一個令人尷尬的問題出現了——到底誰該聽誰的?
玄宗倉皇逃離長安時,四方臣民都不知道皇帝去了哪裡,直到這份詔書釋出,人們才知道天子所身在何處。可是,就在接到玄宗詔書的同時,太子靈武即位的訊息也已傳遍四方,李唐的臣民們不禁納悶——往後的日子,我們又該聽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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