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揚鑣 你往何處去?

其次,劍南是楊國忠的地盤,而李亨與楊國忠的矛盾朝野共知,雖然現在楊國忠死了,可李亨仍然會跟大多數禁軍將士一樣,擔心自己入蜀之後的命運。就算楊國忠的舊部不為難他,但終究是寄人籬下,做任何事情都放不開手腳。倘若如此,不要說何時才能輪到他當皇帝,即便是固有的太子權威也將大打折扣。所以,李亨無論如何也不會跟隨玄宗入蜀。

最後,玄宗在巴蜀建立流亡朝廷,固然可以憑藉蜀道的艱險阻擋叛軍的進攻,獲得一時之苟安,但是凡事利弊相生——既然叛軍不容易打進來,你唐軍當然也不容易打出去。就像那些勸留的百姓所說的那樣,要是玄宗父子都躲到巴蜀去了,那就等於把中原的大好河山拱手讓給了安祿山。換句話說,一旦李唐的流亡朝廷龜縮在西南一隅,那麼四方的平叛力量極有可能陷入群龍無首、各自為戰的境地,而所謂的「收復兩京、中興社稷」也只能流於空談。對此,李亨不可能沒有憂患之思。所以,就算不考慮個人的政治利益,而是僅從社稷安危的角度出發,李亨也必須與玄宗分道揚鑣,自立門戶。

據《舊唐書·李輔國傳》稱,馬嵬之變後,「輔國獻計太子,請分玄宗麾下兵,北趨朔方,以圖興復。」由此可見,無論是從邏輯上分析,還是從史料上看,李亨與玄宗在馬嵬分道揚鑣,都是有預謀、有計劃的,絕非出於偶然。

既然李亨與玄宗分手是勢在必行之舉,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他要以什麼方式、什麼藉口來分?

這裡有兩條高壓線是絕對碰不得的:一、不能引起玄宗的不快和猜疑;二、不能背上「不忠不孝」的罵名。

那麼,要怎麼做才妥當呢?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民意」來說話。

如何顯示民意呢?

那當然就要把老百姓請出來了。因此,李亨才會與兒子李俶、李倓及心腹宦官李輔國精心設計了「父老遮留」的一幕。有了這一幕,就足以表明李亨是在被動與無奈的情況下與玄宗分手的;並且只有這樣子,才能表明李亨秉承了天意,順應了民心,從而佔據道德制高點,為日後的「擅自即位、另立朝廷」奠定必要的輿論基礎。

和太子分手後,玄宗繼續西行,於六月十七日抵達岐山(今陝西岐山縣)。還沒等他喘口氣,就聽說叛軍前鋒已經逼近,玄宗不敢停留,又一口氣逃到了扶風。

到了扶風后,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再次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該往何處去?

禁軍官兵們不但不想去劍南,而且個個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對護駕之事越來越感到厭倦,一時間各種牢騷怪話滿天飛,連咒罵天子的話都出籠了。陳玄禮竭力想平息將士們的怨氣,無奈到了這種時候,他的權威也已經大打折扣,士兵們幾乎都不聽他的。

眼看又一場馬嵬之變行將爆發,玄宗憂心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萬分慶幸的是,幾天後,從劍南運來了十餘萬匹進貢的彩帛,恰好運抵扶風。玄宗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馬上命人把所有彩帛陳列在城樓下,然後集合禁軍官兵,對他們發表了一番感人肺腑的演講。

玄宗說:「朕這些年老糊塗了,所用非人,導致逆胡叛亂,被迫流亡至此。朕知道,你們倉促跟朕離開長安,不得不與父母妻子訣別,一路跋涉到這裡,身心都已疲憊至極,朕實在是愧對你們。從這裡到蜀地的路還很遠,而且那裡郡縣狹小,恐怕也供養不起這麼多人馬,朕現在准許你們各自回家,朕就和皇子、皇孫、宦官們繼續西行,相信自己也能走到。今日,朕就與諸位在此別過,請大家把這些彩帛分了,作為路上的盤纏。你們回到長安後,見到父母和家鄉父老,請轉達朕對他們的問候。從今往後,大家各自珍重吧!」

這番話說完,玄宗已經淚如雨下。

毫無疑問,這是一張足以打動人心的悲情牌。雖然這張牌不乏欲擒故縱的意味,但我們決不能懷疑李隆基此刻的真誠。畢竟這些日子以來,李隆基和所有人一樣,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所有驕傲而虛假的面具也都被殘酷的現實一一剝落。所以這一刻,與其說李隆基是在用皇帝的身份跟將士們講話,還不如說這是一個歷盡滄桑的老人在向人們進行懺悔和告白。

因此,在這番真情告白中,我們幾乎看不見一個皇帝經常使用的套話和空話,而是能夠真切地觸控到一個老人的內心。換言之,我們聽到了人話,感受到了一些有溫度的東西。

不管在什麼時候,人們總是喜歡有溫度的東西,也總是厭惡空洞的政治說教。

所以,將士們當場被感動了。

當玄宗在城樓上泣下沾襟的時刻,樓下的將士們也不約而同地流下了眼淚。他們齊聲高呼:「臣等無論生死,決意跟隨陛下,絕不敢有二心!」

玄宗默然良久,最後只說了四個字:「去留聽卿。」(《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從這一天起,所有的牢騷怪話就自動消失了,再也沒有人咒罵皇帝,也沒有人吵著要回長安了。當然,能夠取得這麼好的安撫效果,那十餘萬匹彩帛肯定起了不小的作用。但有一點必須強調——即便已經是一個惶惶如喪家之犬的落魄天子,唐玄宗李隆基的人格魅力仍然是不可小覷的,其政治號召力也是不容低估的。

成功導演了「父老遮留」的一幕後,李亨雖然如願以償地脫離了玄宗,獲取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因為他面臨的問題同樣是——該往何處去?

偌大的天下,哪裡才是安全的棲身之所?哪裡才是屬於自己的「龍興之地」?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馬嵬驛上空黑雲漫卷,驛站周圍那些茂密的野草在狂亂的風中東搖西擺,發出一陣陣令人煩躁的嘩嘩聲。

廣平王李俶看了看神色凝重、一言不發的父親,又看了看悶聲不響的眾人,微微乾咳幾聲,頭一個打破了沉默:「天色已晚,此地不可久留,大家有什麼打算?」

眾人抬眼瞥了一下李俶,又瞥了一眼太子,心裡都沒有主意。

建寧王李倓用一種銳利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眾人,見沒人吭聲,便朗聲說道:「殿下曾經遙領朔方節度使,當地文武官員每年都有進京拜見,我和他們見過一兩次面,約略記得一些人的姓名。如今,河西、隴右的部眾(指哥舒翰駐潼關兵團)基本都已戰敗投降,留守河、隴計程車卒中,多數人的父兄子弟身處賊營,所以很難保證他們不生異心。相比之下,朔方距離此地最近,而且兵馬強盛,眼下叛軍剛剛佔據長安,正忙著搶劫擄掠,暫時無暇擴張地盤,我們應利用這個時間火速趕往朔方,以此為根據地,再慢慢規劃復興大業。」

其實,李俶、李倓和宦官李輔國早就商量好了去處,此刻的這番問答,目的只不過是為了說服眾人而已。

眾人聞言,皆稱善。而對於太子李亨來說,儘管他並不覺得朔方就一定安全,但在目前的情況下,這是他唯一的選擇。隨後,太子集合隊伍,下令往西北方向進發。

入夜,太子一行剛剛走到渭水河畔,便與潼關潰退下來的一支殘兵猝然遭遇。由於夜色漆黑,咫尺莫辨,雙方都把對方當成了燕軍,於是大打出手。一場激戰過後,雙方都死傷過半,最後定睛細看,才知道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己人打自己人。李亨把兩邊的殘部集合到一塊,沿著河畔找到一處水位較淺的河段,然後騎馬橫渡。沒有坐騎的官兵涉不過去,只好揮淚回到南岸,眼睜睜看著太子一行飛快地消失在夜色裡。

李亨率眾渡過渭水,經奉天(今陝西乾縣)北上。由於擔心燕軍追擊,太子一行拼命狂奔,一晝夜疾馳三百餘里。抵達新平(今陝西彬縣)時,士卒和器械已亡失過半,剩下來的部眾不過幾百個人。進入新平後,李亨聽說當地太守薛羽已經先他一步棄城而逃,頓時勃然大怒,即刻命人追擊,硬是把薛羽抓回來一刀咔嚓了。當天,李亨又進至安定(今甘肅涇川縣),當地太守徐瑴同樣棄城而逃,李亨照例將其捕殺。

一連殺了兩個太守,李亨自己都有些困惑了。

難道李唐的人心就這麼散了,再也無從收拾了嗎?

難道帝國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向崩潰的邊緣,再也無法拯救了嗎?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在李亨並不太長的餘生中,他將耗盡生命中全部的力量和心血,來尋找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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