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 生死潼關

更準確地說,這份情報純粹是捏造的。

因為,崔乾祐作為燕軍西進關中的前鋒,其兵力雖然不會很多,但至少也在兩萬到三萬之間;更重要的是,崔乾祐麾下的部眾都是驍勇強悍的百戰之兵,屬於燕軍中的野戰勁旅,尤其是其中的同羅騎兵,更是精銳中的精銳。所以,實際情況絕非那份可笑的情報所說的那樣,什麼兵力不滿四千,還什麼老弱病殘、防守薄弱云云,完全是扯淡,並且是別有用心的扯淡!

那麼,這份別有用心的情報又是誰捏造的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除了楊國忠,沒有人會這麼做,也沒有人敢這麼做。

楊國忠捏造情報的目的就是要迫使哥舒翰出關決戰。

其實,對於任何一個稍具軍事常識而且頭腦清醒的人來說,這份所謂的情報基本上就是一張廢紙,不僅不會受其蠱惑,還有可能會把提供情報的人抓起來,以謊報軍情、欺君罔上的罪名論處,甚至還會追查到底,把幕後黑手挖出來。

然而,面對這份不值一哂、別有用心的「情報」,玄宗李隆基居然就信了,並且還據此作出了事關整個戰局的重大決策。

是玄宗老糊塗了嗎?

這個因素固然有,但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此刻的玄宗迫切希望用一場決定性的勝利來挽回他早已失落的自尊,來撫慰他極度受傷的心靈。

所以,任何有利於朝廷發動反攻的資訊,玄宗都會相信它是真的。

楊國忠很可能正是摸透了玄宗的心思,才大膽捏造了這份假情報。

接到玄宗下令東征的詔書後,哥舒翰蒙了。就目前的戰局而言,這無疑是最弱智、最可笑、最不合理的一個決策。

哥舒翰不敢耽擱,連夜起草了一道奏疏,讓使者回稟玄宗。他在奏疏中說:「安祿山久經戰陣,軍事經驗非常豐富,此次叛亂蓄謀已久,他豈能不作充分準備?如果說陝郡的兵力薄弱,那也必然是以此引誘我軍出擊,一旦我們真的出擊,正好落入他們的圈套。而且,叛軍千里而來,利在速戰速決;我軍據險而守,利在打持久戰。更何況,叛軍殘暴,久之必失人心,兵力也會萎縮,遲早會發生內亂,我們只要靜觀其變,到時候乘虛而入,定能不戰而生擒安祿山。總之,我們的目的是求勝,不是求快!如今,向各道徵調的軍隊都尚未集結,還是應該再等一段時間。」

就在哥舒翰呈上奏疏的同時,郭子儀和李光弼也向玄宗提出了他們的下一步計劃:「我軍正計劃北上,直搗范陽,覆其巢穴,俘虜叛軍的妻兒老小作為人質,以此向他們招降。屆時,叛軍必定會從內部崩潰。至於潼關大軍,只要堅守陣地,把叛軍拖住,讓他們筋疲力盡就夠了,千萬不可輕易出擊。」

兩份來自前線的奏報不謀而合地提出了一個相同的戰略,那就是——堅守潼關。

只要玄宗能夠虛心接受這四個字,那麼後面的歷史很可能就將全盤改寫。

可惜,玄宗並不接受。

他一心只想著快速反攻,光復東京,徹底洗刷安祿山帶給他的恥辱。所以,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觀望拖延。此外,楊國忠又整天在他耳邊吹風,說眼下叛軍毫無防備,絕不能讓哥舒翰逗留延宕、貽誤戰機云云,玄宗心裡就更是急不可耐,隨即不斷派遣宦官催促哥舒翰出關決戰。

此後的兩三天裡,玄宗接連派出了幾十撥傳詔使者奔赴潼關。往往是前面一撥剛剛宣完詔書,後面一撥緊跟著又到了。(《資治通鑑》卷二一八:「續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

那幾天,哥舒翰耳邊始終只回蕩著兩個字:出關、出關、出關……

這兩個字無異於死神的召喚。

然而,軍令如山,聖命難違。即便哥舒翰明知道只要邁出潼關一步,就等於邁進了鬼門關,可他也只能懷著滿腔的無奈和悲愴往前邁!

天寶十五年六月初四,哥舒翰「撫膺慟哭」,然後揮著眼淚「引兵出關」(《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前方的道路陽光迷離,野草萋萋,十八萬大軍在溝深坡陡、狹窄逼仄的峪道上緩慢前行。時值盛夏,空氣燠熱凝滯,一絲風也沒有,所有的軍旗全都無精打采地垂在旗杆上。士兵們步伐沉重,揮汗如雨,連戰馬都顯得異常煩躁,一個勁地噴著響鼻。

哥舒翰策馬走上一面高坡,久久地凝視著從他腳下走過的一隊又一隊士兵。

他們都長著不一樣的面孔,可他們臉上卻有著如出一轍的表情——無奈而茫然。哥舒翰知道,現在自己臉上肯定也是這種表情,因為他和這十八萬將士一樣,正在走向同一個未知的宿命。

最後,哥舒翰下意識地向西遙望了一眼。

忽然間,他的心頭掠過一陣莫名的驚悸。

因為,潼關上空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飄蕩。

哥舒翰彷彿看見,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亡魂正在潼關上空淒涼地飄蕩。他們似乎想跟哥舒翰說什麼,可哥舒翰始終無法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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