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在李林甫面前,自己幾乎就是個半透明體。
從此以後,凡是賓主雙方再次進行親切友好的會談時,安祿山總是戰戰兢兢、如坐針氈,乃至大冬天裡也會冷汗直冒。(《資治通鑑》卷二一六:「雖盛冬,常汗沾衣。」)當然,作為一個熱情而又體貼的主人,李林甫對客人的關懷一向是無微不至的。每當看見安祿山又不知何故暴汗不止了,李林甫總是會「撫以溫言」,並且「自解披袍以覆之」,也就是脫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安祿山的身上,給他送去春天一般的溫暖。
不知道安祿山披上袍子後,是感覺到溫暖還是感到更加寒冷,反正他的表情是相當的受寵若驚和感激涕零。而且,自從披了一回袍子後,安祿山就不拿自己當外人了,從此不再稱呼李林甫為「大人」,而是十分親切地叫他「十郎」(李林甫排行第十)。
此後,每逢安祿山派手下入京辦差,他總會特地吩咐手下人一定要來拜見十郎。手下回去後,他就會忙不迭地問:「十郎都說什麼了?」
如果李林甫給了他幾句鼓勵的話,安祿山就會高興得手舞足蹈;要是聽到手下轉述李林甫的話說:「告訴安大夫,一定要好自檢點!」他就會嚇得臉色蒼白,口中喃喃自語:「完了完了,這回我死定了!」
在李林甫當政的最後幾年,他就是以這種胡蘿蔔加大棒的手段,把安祿山收拾得服服帖帖。基本上可以說,只要李林甫在相位上一天,安祿山就一天也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到了天寶末年,隨著楊國忠在帝國政壇上的強勢崛起,李林甫獨攬朝綱的時代就一去不復返了……
天寶十一年(西元752年)冬天,楊國忠日益得寵,其拜相之勢已經非常明顯。正當李林甫在苦思應對之策時,劍南道忽然傳來戰報,稱南詔軍隊多次入寇,蜀地軍民一致要求遙領劍南節度使的楊國忠回去鎮守。李林甫大喜過望,立刻奏請玄宗,命楊國忠出征。
楊國忠雖然當過兵,可從沒打過仗,假如真的讓他去邊境指揮作戰,就算不把命搭進去,百分百也是個輸。一門心思要當宰相的楊國忠當然不想去接這個燙手山芋,於是哭哭啼啼地跟玄宗說,李林甫建議讓他出徵,擺明了就是要陷害他。同時,楊貴妃也一再幫楊國忠求情。玄宗趕緊安慰他說:「你先去走一趟,把軍事防禦部署一下,我掐著日子等你回來,你一回來我就任命你為宰相!」
有了天子的承諾,楊國忠總算吃了顆定心丸,於是不情不願地出發了。得知楊國忠入相已成定局,李林甫大為憂懼,可是又計無所出,惶悚之下頓時一病不起。
這個在帝國的權力巔峰呼風喚雨很多年的政治強人,如今終於無可挽回地倒了下去。
楊國忠到了劍南,沒待幾天,玄宗就迫不及待地把他召了回來。
一回朝,楊國忠就聽說李林甫病得爬不起來了。他心中竊喜,可同時卻又滿腹狐疑。
這老小子詭計多端,會不會是裝病,想詐我?
楊國忠帶著十二分的謹慎和疑惑去探望李林甫,在他的病榻前用極為僵硬的動作行了一個跪拜禮。李林甫睜開一雙渾濁無光的老眼,盯著楊國忠看了很久,最後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林甫死矣,公必為相,以後事累公!」(《資治通鑑》卷二一六)
我就要死了,您必定會當上宰相,以後的事情就麻煩您了!
楊國忠被李林甫盯得渾身發毛,可他始終不敢確定這老傢伙真的快死了。「不敢當不敢當……」楊國忠連連擺手,滿頭大汗,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尷尬。
很顯然,直到此刻,楊國忠仍然懷疑李林甫是在詐他、誑他、試探他。可他實際上是錯怪李林甫了。
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李林甫確實是真心實意要和楊國忠和解了。因為他現在最關心的事情已經不是誰當宰相,而是不管誰當宰相,他都希望這個人能夠幫他保住身後的哀榮,及其子孫的功名利祿和榮華富貴。如今,楊國忠入相既然已是鐵板釘釘的事了,李林甫還有什麼理由加以阻撓呢?
他當然希望跟楊國忠和解。
可問題在於——楊國忠願意跟他和解嗎?
天寶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當了十九年首席宰相、把持了大唐朝政將近二十年的李林甫,終於無力地鬆開了握著權柄的那雙手。
他死後,玄宗以隆重的禮節將他入殮,讓他躺在一口寬敞舒適的貴重棺槨中,還在他嘴裡放了一顆璀璨的珍珠,身旁放著御賜的金魚袋、紫衣等物。在大唐,這些殉葬物象徵著無上的恩寵和巨大的哀榮。
蓋棺論定之際,《資治通鑑》給了李林甫這樣的評價:「上(玄宗)晚年自恃承平,以為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妒賢嫉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
本來,李林甫的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這個「怨仇滿天下」、總是無心睡眠的李林甫,現在終於可以把過度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好好享受一場寧靜而安詳的長眠了。
可是,李林甫絕對不會想到,就算死後他也享受不到寧靜和安詳。
因為楊國忠不想讓他這麼好死。
天寶十二年(西元753年)正月,李林甫還未及下葬,已經就任宰相的楊國忠就再次翻起舊案,派人遊說安祿山,一同指控李林甫和突厥降將阿布思同謀造反。
一聽說李林甫死了,安祿山欣喜若狂。他忙不迭地與楊國忠聯手,迫使阿布思的手下到朝廷作偽證,同時還採取軟硬兼施的手段,脅迫李林甫的女婿楊齊宣作假證出賣了他老丈人。
面對這麼多來勢洶洶的指控,老邁昏聵的玄宗也懶得去求證一個死人的清白了,隨即頒下一道詔書,將李林甫生前的所有官爵全部削除,子孫中在朝為官的也全部罷免、流放邊地,所有財產全部充公。更有甚者,玄宗還命人剖開了李林甫的棺槨,奪去御賜珍珠、紫衣、金魚袋等物,最後還把他塞進了一口小棺,跟普通百姓一樣隨便埋在了長安郊外的亂葬崗上。
李林甫一輩子機關算盡,卻算不到自己身後會是一個如此淒涼的結局。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李林甫是幸運的。
因為他死得非常及時。
短短三年後,不管是唐玄宗和楊國忠,還是滿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都將共同遭遇一場難以想象的浩劫,整個歌舞昇平的盛世帝國也將陷入一場萬劫不復的歷史性災難……
而這一切,李林甫都已經感知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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