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遭遇困境時,腦袋通常會比較清醒,可一旦得意了,就很容易忘形。這是人性的普遍弱點,安祿山自然也不會例外。
就在升任平盧討擊使不久,安祿山奉張守珪之命討伐奚和契丹,因為這些年從沒打過一次敗仗,所以就驕傲輕敵,貪功冒進,結果被打得丟盔棄甲,大敗而回。張守珪念其驍勇,不忍誅殺,就把他執送東都(當時玄宗住在東都洛陽),交給朝廷發落。
這是安祿山的第二次劫難。
正常情況下,將領出徵因主觀原因而打了大敗仗,就必須按軍法論處,其結果只能是兩個字——殺頭。
但是,安祿山的命運奇就奇在——每當大禍臨頭、身處絕境的時候,總有人把他從閻羅王手裡頭搶回來,並且將他的人生推上一個新的臺階。
上一次的貴人是張守珪。
而這一次的貴人,就是唐玄宗李隆基。
安祿山被押到東都後,當時的宰相張九齡親自審問他。兩個人對答許久,張九齡深感此人絕非善類,就在他的案卷上寫下批語:「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資治通鑑》二一四)意思是按照軍法,張守珪本來就應該把安祿山就地處決,現在就算把他送到了朝廷,也不可能從輕發落,還是一個字——死。
關鍵時刻,玄宗發話了。
他認為,安祿山作戰英勇,而且立過戰功,理應特赦,只須免除官職,讓他以「白衣」之身回軍中效命,戴罪立功。
張九齡堅決反對,說:「祿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請因罪戮之,冀絕後患。」(《舊唐書·張九齡傳》卷一)
張九齡不是神仙,他當然不可能預見十九年後的安史之亂。但是,作為一個閱人無數的宰相,憑直覺看出安祿山「外若痴直,內實狡黠」的本性,預感他日後有可能危害社稷,這倒也在情理之中。更何況安祿山本來就犯了死罪,就算他將來不造反,現在殺他也不能算錯。假如玄宗能夠採納張九齡之言,當時就把安祿山除掉,那麼後來的唐朝歷史,乃至整個中國歷史,或許就將因此改寫了。
然而歷史沒有假如——玄宗最後還是把安祿山放了。
安祿山再一次死裡逃生,並且因禍得福。
為什麼說因禍得福?
因為他得到了天子的關注。
偌大的帝國,像他這個級別的武將不知凡幾,皇帝哪能認得過來?而安祿山卻因觸犯死罪而受到皇帝的矚目和關照,不是因禍得福是什麼?
又一次逃出鬼門關後,安祿山終於悟出了一個道理。
他意識到,光靠在戰場上拼死拼活是沒有用的,即便拿命換來一官半職,一著不慎就會前功盡棄,滿盤皆輸。也就是說,要想出人頭地,不僅要會打仗,更要會做人。
怎麼才叫會做人?
答案就一個:錢。
具體而言是四個字:學會花錢。
每個人都喜歡錢,那些有權的人更喜歡。所以,只要你學會給有權的人送錢,他們自然就會喜歡你,而且樂於拿手中的權力和你交換,讓你也變得更加有權。
從古到今,社會一直在變,制度一直在變,但是這條真理則亙古常在,歷久彌新,永遠不會過時,永遠在支配著這個物慾橫流、權力至上的世界……
從此,安祿山一邊打仗,一邊不遺餘力地賄賂前來視察的每一個朝廷使臣。「上(玄宗)左右至平盧(營州)者,祿山皆厚賂之,由是,上益以為賢。」(《資治通鑑》卷二一四)
開元二十八年(西元740年),安祿山升任平盧兵馬使。次年,御史中丞張利貞出任河北採訪使,赴平盧視察軍情,「祿山諂佞,善伺人情,曲事利貞,復以金帛遺其左右」。(《安祿山事蹟》捲上)張利貞回朝後,拼命替安祿山說好話,玄宗對他的印象越來越好,旋即擢升他為營州都督、平盧軍使,兼奚、契丹、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
天寶元年(西元742年)正月,唐朝廷將整個帝國邊境從西到東、由北至南劃分為十大藩鎮,設定了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東、范陽、平盧、隴右、劍南九大節度使,外加一個嶺南五府經略使。其中,安祿山正式出任平盧節度使,負責鎮撫室韋、靺鞨兩大部落,統轄平盧軍、盧龍軍、榆關警備區(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軍隊屯駐營州(今遼寧朝陽市)和平州(今河北盧龍縣),總部設在營州,總兵力三萬七千五百人。
安祿山就此強勢崛起,成為手握重兵、坐鎮一方的封疆大吏。
這一年,他剛好四十歲。
此時,距離安史之亂爆發,還有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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