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李林甫和太子李亨不是目前這種敵對狀態,而是成為政治上的盟友,那玄宗勢必落入危險的境地。因為太子已經年近四旬,其迫切渴望入繼大統的心態可想而知。倘若有了宰相做靠山,他就完全有可能動用武力迫使玄宗下臺。作為一個靠政變上臺的皇帝,玄宗這方面的神經特別敏感,所以絕對不會讓宰相和東宮擰成一股繩。
而居於同樣的理由,玄宗也不會讓李林甫真的把太子整垮。因為李林甫的權勢已經非常大了,從玄宗即位以來,還沒有哪個宰相擁有他這樣的權勢,倘若再讓他扳倒李亨,另行擁立太子,那他的權力豈不是大過天了?日後還不得把皇權玩弄於股掌之中?所以玄宗絕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出現。
綜上所述,除非太子李亨自己出了問題,否則不管李林甫再怎麼折騰,其結果都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太子李亨總算又躲過了一劫,但是王忠嗣這回卻是在劫難逃了。
負責審訊王忠嗣的官員都知道,皇帝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所以,他們都很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很快,三法司就得出了結論——王忠嗣「沮撓軍功」屬實,論罪當誅!性命攸關的時刻,有個人站出來替王忠嗣說話了。這個人,就是當時正在大唐軍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時任隴右節度使的哥舒翰。
哥舒翰,西域突騎施人,將門之後,其父哥舒道元官任唐朝的安西副都護。由於父親官位高,家境殷實,哥舒翰就成了典型的「富二代」,天天遊手好閒,領著一幫紈絝子弟到處瞎混,除了喝酒就是賭博,幾乎沒幹過一件正經事。
不過,哥舒翰也不是完全沒有優點。他性格豪爽,仗義疏財,重然諾,好任俠,天生就是當大哥的料。
哥舒翰就這樣逍遙自在地混到了四十歲。直到有一天,他老爸死了,他才從渾渾噩噩的生活中猛然清醒過來。哥舒翰知道,再這麼混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坐吃山空。無奈之下,他只好跑到京師,準備找一份差事養活自己。沒想到,在長安整整住了三年,身上的積蓄差不多花光了,他卻連一份養家餬口的工作也沒找到。有一次,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得罪了長安縣尉,還被對方狠狠羞辱了一番。
到這一步,活了大半輩子的哥舒翰才真正意識到了生存的艱難,也開始模模糊糊地思考做人的意義。最後,哥舒翰痛定思痛,毅然決定到邊疆從軍。(《舊唐書·哥舒翰傳》:「慨然發憤折節,仗劍之河西。」)
此時的哥舒翰恐怕連自己也不會想到,四十多歲才當兵的他,竟然在短短幾年後就成了享譽朝野的名將。
哥舒翰到河西從軍後,在攻克新城(今青海門源縣)的戰役中一戰成名,從此嶄露頭角,歷任衙將、大斗軍副使、左衛郎將。有一次,吐蕃軍隊大舉入寇,哥舒翰奉命在苦拔海一帶進行阻擊。兩軍遭遇時,吐蕃人分成三個縱隊,從山上向下衝鋒。哥舒翰一馬當先,與敵人展開激戰。交戰中,哥舒翰的長槍折為兩段,可他毫無懼色,毅然手持斷槍奮勇拼殺。吐蕃士兵一個個被他挑落馬下,「三行皆敗,無不摧靡」。經此一戰,哥舒翰更是聲名鵲起。
天寶六年,哥舒翰因屢建戰功而擢升隴右節度副使,兼關西兵馬使、河源軍使。
就是在這一年,哥舒翰贏得了著名的積石山戰役。
積石山,位於甘肅省西南部,處在青藏高原和黃土高原的交界地帶,坐落於黃河之濱,峭壁千仞,危石險峰,是保衛隴右地區的重要屏障,唐朝常年在此駐軍屯田。當時,每當積石軍的麥子熟了,吐蕃必定發兵襲擊,將糧食搶劫一空。年年如此,當地駐軍莫之能御,囂張的吐蕃人便把這個地方叫作「吐蕃麥莊」。
天寶六年十月,哥舒翰決定在此打一場伏擊戰。他親自率部進駐積石山,同時命副將楊景暉等人率兵埋伏在山外。這一次,吐蕃出動了五千騎兵,仍舊像往年那樣大搖大擺地前來搶糧,哥舒翰突然出擊,一下子就將猝不及防的吐蕃軍隊殺得人仰馬翻。吐蕃殘部匆忙抱頭鼠竄,又被早已埋伏在山外的楊景暉截斷了退路。哥舒翰一馬當先,挺一柄長槍緊追不捨,每追上一個敵兵,就用槍頭拍拍對方的肩膀,等敵人駭然回頭之際,就一槍刺入咽喉,然後把整個人挑到三到五尺的空中,再重重擲下。
哥舒翰有一個小家奴,名叫左車,年紀才十五六歲,但臂力驚人,每次出戰,都會扛一把大刀跟在哥舒翰身邊,主子一路挑人下馬,他就一路砍人腦袋。哥舒翰挑一個,他就砍一顆,每戰皆然,配合默契。對吐蕃人來講,這主僕二人活脫脫就是一對凶神惡煞!
積石山一戰,吐蕃全軍覆沒,五千騎兵沒有一人生還。
從此,吐蕃人再也不敢來光顧這座「麥莊」了。
通過數年的浴血奮戰,哥舒翰迅速成為大唐軍界中最引人注目的後起之秀。
玄宗當然也注意到了他。
天寶六年十月末,玄宗在驪山華清宮親自召見了哥舒翰,一番交談後,對他非常欣賞,旋即擢升他為隴右節度使,兼鴻臚卿、攝御史中丞。此時,王忠嗣正被關在詔獄裡,接受三法司的審訊。
就在哥舒翰奉召入朝前,王忠嗣麾下的許多將領就建議他多帶些錢,以便入朝打點,想辦法營救王忠嗣。可哥舒翰很清楚,王忠嗣此次犯的事,絕不是靠區區金錢的賄賂就可以擺平的。因為他得罪的不是別人,是當朝天子。所以,哥舒翰兩手空空就上路了。他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辦法解救王忠嗣。
得到隴右節度使的任命後,哥舒翰照例要入宮拜謝。他藉此機會,極力向玄宗陳述王忠嗣的冤情。玄宗不耐煩,起身就走,哥舒翰緊跟其後,並且一步一叩首,聲淚俱下地請求——願以自己的官爵替王忠嗣贖罪。到最後,玄宗終於被感動了,只好網開一面,下詔貶王忠嗣為漢陽(今湖北武漢市)太守。
王忠嗣雖然逃脫了天子的翻雲覆雨手,但卻沒能逃過死神的魔爪。天寶八年(西元749年),王忠嗣在地方太守的任上暴卒,年僅四十五歲。天寶初年最耀眼的一顆將星就此隕落。
天寶八年六月,也就是王忠嗣剛剛去世不久,玄宗就再次下令,命哥舒翰集結了六萬大軍強攻石堡城。哥舒翰苦戰多日,最終以犧牲數萬將士的代價,攻下了這座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的堅城。
當哥舒翰踩著遍地的鮮血和屍骸登上石堡城的一瞬間,不知道他的內心深處會不會閃過一絲疑惑——這麼幹,值得嗎?
其實,如果玄宗肯採納王忠嗣的建議,在石堡城後方的積石山一線構築防禦縱深,就能有效阻止吐蕃向東擴張,那麼石堡城的戰略地位就不會那麼重要了。可惜在玄宗眼裡,石堡城早已不止是一座邊境要塞,而是他鷹揚國威、炫耀武力的物件,更是他的盛世棋盤上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所以他才會不惜一切代價佔有它。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據史料記載,吐蕃守衛石堡城計程車兵只有區區數百人,而且戰後被唐軍俘虜的就有四百,可見戰死者最多也就幾百個人。這說明什麼呢?這說明石堡城一戰,唐軍與吐蕃的傷亡比是100∶1。
一切正如王忠嗣當初的預言:「若頓兵堅城之下,必死者數萬,然後事可圖也。臣恐所得不如所失……」(《舊唐書·王忠嗣傳》)
當然,王忠嗣已經看不到這一幕了。
倘若王忠嗣地下有知,不知道會作何感想。他是該為自己的不幸言中而搖頭苦笑,還是該為自己的一語成讖而扼腕傷悲?
沒有人知道。
也許,只有飄蕩在石堡城上空的數萬唐軍將士的冤魂,才能真正理解王忠嗣。而活著的人,心裡除了功名利祿和高官顯爵,除了廝殺的快感和勝利的喜悅,還能有什麼呢?就算哥舒翰曾經有過一絲困惑,但在建功立業的豪情之中,在加官晉爵的利益面前,這樣的困惑也只能是螢火蟲試比陽光,只能是一滴水匯入汪洋,跟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天寶中期,當胡將哥舒翰在帝國的西北部躍馬橫刀、屢立戰功的時候,在帝國的東北方,也有一個胡人因為日益顯赫的邊功而逐漸受到玄宗的賞識和寵幸。
從天寶初年開始,這個胡人就奉玄宗之召,一次又一次來到了富貴浮華、歌舞昇平的長安,進入了九重宮闕,登上了金鑾寶殿,走到了唐玄宗和楊貴妃的身邊,給他們帶來了無窮的歡樂和笑聲,並很快就成了他們最寵愛的乾兒子。
在世人的想象中,這個勇悍的胡人很可能跟其他胡將一樣,長著一臉橫肉和絡腮鬍子,說話時其聲如雷,顧盼間目露兇光。
可事實並非如此。
這個胡人長得又白又胖,大腹便便,生性幽默詼諧,不管在什麼場合,臉上始終洋溢著真誠而憨厚的笑容。
因為這傢伙實在是胖得有些滑稽,所以玄宗有一次忍不住拿他開涮,說:「你這個胡人肚子裡到底裝了什麼,為何大到這種程度?」(《資治通鑑》卷二一五:「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爾?」)
他馬上一臉正色地回答:「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顆紅彤彤的忠心!」(《資治通鑑》卷二一五:「更無餘物,正有赤心耳!」)
眾所周知,這個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碩大的肚子裡只有赤膽忠心而別無他物的大胖子,就是安史之亂的締造者、盛世唐朝的掘墓人——安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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