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危情 韋堅謀反案

經過一番痛苦的思想鬥爭後,李適之終於無奈地向玄宗遞交了辭呈,請求退居閒職。

天寶五年四月,玄宗解除了李適之的宰相職務,將其罷為太子少保。李適之帶著滿腔的幽怨離開了相位,隨即寫下一首《罷相》,藉以抒發自己的滿腹怨氣:「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

李適之非常好客,喜歡飲酒,據說有「一斗不亂」的海量,平日裡經常邀朋喝友在家中聚宴。他這首《罷相》,既有自嘲之意,也不乏跟李林甫賭氣和叫板的意味。他明明知道自己現在失勢了,人們害怕得罪李林甫,肯定不敢再和自己來往,可他偏偏不信這個邪,故意在罷相之後舉辦了一次盛大的宴會,還命他的兒子、時任衛尉少卿的李霅寫了一堆請柬到處去發——他就是想看看,平日裡和他稱兄道弟的那些朝臣們,到底還有幾個是講義氣的,能夠不懼李林甫的淫威,毅然登門喝他的酒!

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

很遺憾,答案是零。

滿朝文武,親朋故舊,沒有一個人敢來喝他的酒。

豈料門前客,今朝無人來!

那天,李適之和兒子李霅眼巴巴地在大門口站了一天,愣是沒等到一個客人上門。

桌子上的酒菜一點一點冷透的時候,父子二人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涼透了。

這就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怪誰呢?

其實不能怪李適之跟李林甫賭氣叫板,怪只怪他宦海一生,對人性居然還抱有如此不切實際的幻想。

李適之從此心灰意冷,決定在太子少保的閒職上安度晚年,再也不和任何人賭氣,再也不和任何人叫板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儘管他已經急流勇退,主動離開了相位,並且決意夾起尾巴做人,可李林甫還是時時刻刻惦記著他……

天寶五年秋天,韋堅在朝中任職的兩個弟弟韋蘭、韋芝不甘心他們的哥哥就此失勢,忽然聯名上奏喊冤,並且在奏章中還扯上了太子,說太子李亨說過什麼什麼話,對玄宗的做法也懷有極大的不滿云云。

韋氏兄弟並不知道,他們這是在把太子往火坑裡推,也是在給他們自己挖掘墳墓。

奏章呈上,玄宗勃然大怒。老子好不容易才把這事給壓下去,你們這兩個不知好歹的豬頭,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數日後,韋堅再度被貶為江夏(今湖北武漢市)別駕,韋蘭和韋芝均被流放嶺南。

太子李亨嚇壞了,趕緊宣佈和韋妃離婚,並鄭重宣告——自己絕不以親廢法。

民間女子離了婚還可以改嫁,可韋妃卻沒有這份自由。她被太子休掉後,唯一的出路就是遁入空門落髮為尼,伴著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趁著玄宗正在氣頭上,李林甫又進言說:「韋氏兄弟居然敢上疏喊冤,說明他們在朝中的勢力不可小覷。據臣所知,李適之等人都是韋堅的朋黨,正所謂除惡務盡,陛下應該對他們採取手段。」

隨後,韋堅再度被流放臨封(今廣東封開縣),李適之被貶為宜春(今屬江西)太守,還有數十個平日與他們交厚的朝臣,也全部遭到了貶謫流放。

至此,太子的羽翼幾乎已被剪除殆盡。

然而,李林甫似乎沒有罷手的意思。因為他的目標絕不僅僅是把他們逐出朝廷,而是要把他們斬盡殺絕!

正當太子李亨被韋堅一案搞得一夕數驚、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他的岳父杜有鄰又陷進了一件案子,同時把他也牽扯了進去。杜有鄰是李亨的另一個妃子杜良娣的父親,時任贊善大夫,不知為何忽然成了一則流言的攻擊目標,說他「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資治通鑑》二一五)。意思是說杜有鄰捏造神秘言論,並與太子勾結,指摘誹謗皇帝。

很顯然,這則流言的殺傷力絲毫不亞於韋堅謀反案。

李林甫無聲地笑了。

老天爺似乎也在幫他。不需要他動手,一個又一個打擊東宮的機會就自動送到了他面前。李林甫隨即命吉溫負責此案。吉溫的效率出奇的高,一下子就把流言的始作俑者逮住了。

讓太子李亨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這個流言的製造者竟然是他的連襟、杜有鄰的另一個女婿——柳勣。此人生性疏狂,一直和杜有鄰關係不好,所以總想找機會整治老丈人。可誰也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此陰招!真是讓太子李亨欲哭無淚。

李林甫又一次無聲地笑了。

都是你們自家人窩裡鬥,可別怪我李某人心狠手辣!

很快,吉溫就把柳勣、杜有鄰全部捉拿歸案,並且通過柳勣株連了裴敦復、李邕、王曾等一大批朝野知名的官員。

天寶五年年末,吉溫拿到上述這些人自誣有罪的口供後,便將他們全部杖殺於大理獄,並奏請玄宗,將他們的妻兒子女全部流放邊地。

幸運的是,到最後,吉溫也沒有真正掌握對太子不利的證據,所以也無法證明太子有罪。可儘管如此,太子李亨還是嚇破了膽,趕緊宣佈與杜良娣離婚,以此洗刷自己的清白。

杜良娣旋即被逐出皇宮,貶為庶人。

不到一年時間,李亨就接連陷入兩起大案,失去了兩個妻子,同時喪失了一大批親信,成了一個孤零零的光桿司令。當太子當到這個份兒上,實在是夠窩囊。

不過,在李林甫無孔不入、無堅不摧的「羅鉗吉網」之下,李亨能保住太子之位和一條性命,就已經是阿彌陀佛上帝保佑了。其他的一切,他都不敢顧及,也無力顧及了。

天寶六年(西元747年)春,李林甫乘勝追擊,在奏請玄宗同意後,派出以羅希奭為首的一大批酷吏,分道前往韋堅兄弟和皇甫惟明的貶所和流放地,將他們全部賜死。羅希奭從京師一路走到嶺南,所過之處,凡是因韋堅案和杜有鄰案而遭牽連的所有官員全部人頭落地,「州縣且聞希奭到,無不惶駭」(《舊唐書·李適之傳》)。

羅希奭經過宜春時,李適之風聞殺人魔頭來了,為了保住最後一絲尊嚴,只好喝下了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杯酒——毒酒。

李適之死後,他的兒子李霅護送父親的靈柩北上,準備運回長安安葬。可剛剛走到洛陽,就被李林甫派出的酷吏截住了,然後又被胡亂安了一個罪名,活活杖死於河南府衙。

可憐李適之堂堂宰相,父子二人竟然雙雙死於非命,並且死無葬身之地。

當時,像李適之這樣自我了斷的人不在少數。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個就是當年被玄宗清除出朝的功臣——王琚。自從開元初年被貶謫後,王琚輾轉了十幾個州,始終只能擔任地方刺史和太守,一直沒有機會回朝。王琚看破了,索性放開手腳縱情享樂,每到一地任職,除了貪汙受賄就是花天酒地,在長達三十多年的時間裡幾乎就沒幹過一件正經事。可是,就連這麼一個在政治上已經沒有半點野心和能量的人,李林甫還是沒有放過他。不為別的,只因為李林甫認為此人「負材使氣」,看上去很不順眼,於是就趁此大肆株連之機把他貶為江華(今湖南道縣)司馬。羅希奭途經江華時,王琚也和李適之一樣,不願死於酷吏之手,企圖飲鴆自盡,可惜命大,沒死成,只好改成上吊,這才終結了自己的性命。

通過韋堅謀反案,李林甫將朝野上下親附太子的勢力幾乎連根拔起,對東宮造成了沉重的打擊。然而,太子的地位卻依舊巋然不動。

李林甫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一個最佳的突破口。

天寶六年的冬天,上一輪打擊才剛剛平息下來,李林甫就再一次出手了。這一次,他鎖定的物件是天寶初年帝國最耀眼的一顆將星——王忠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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