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大擂臺 宰相們的對決(下)

韓休所說的這個程伯獻,是大宦官高力士的拜把子兄弟,幾年前高力士的母親麥氏出殯,這傢伙披麻戴孝,呼天搶地,哭得比親兒子還慘。由於玄宗極度寵幸高力士,因而愛屋及烏,連帶著對這個程伯獻也是恩寵有加。程伯獻仗著老大和天子撐腰,有恃無恐,屢屢觸犯國法,韓休老早就想收拾他了,這次總算逮著了一個借題發揮的機會。

玄宗聞言,半晌不語。許久,才甕聲甕氣地說:「程伯獻的事,朕自有分寸,你不要把什麼事都扯在一塊。今日只談李美玉,不談程伯獻。」

可韓休卻不依不饒:「李美玉只犯了細微過失,陛下就不能容他;程伯獻大奸巨猾,陛下豈能不聞不問?今日陛下若不懲治程伯獻,臣必不敢奉詔流放李美玉。」

玄宗一下子給嗆住了。

這一刻,玄宗真想讓人把韓休拖出大殿,可後來想一想還是忍了。為了一個小小的李美玉就跟宰相撕破臉皮,實在不值,而且顯得自己太沒雅量。

最後,玄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誇獎了韓休幾句,內容不外乎是「愛卿公忠切直,朕心甚慰」之類,然後就撤銷了流放李美玉的詔令。

經過這件事後,玄宗真是有點怕了韓休,一如他當初對硬骨頭宋璟也是又敬又怕一樣。

的確,韓休確實頗有宋璟當年的風範。自從開元十三年封禪泰山以來,帝國似乎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宰相了。所以,當宋璟聽說這件事後,忍不住對韓休大加讚歎,說:「不謂韓休乃能如是,仁者之勇也!」(《舊唐書·韓休傳》)

宰相既仁且勇,天子就註定難以逍遙。

自韓休上臺後,玄宗的業餘文化生活就受到了諸多限制。比如有時候在宮中宴飲作樂,或者到禁苑打獵,玩的時間稍微長一點,玄宗就會惴惴不安地問左右:「韓休知不知道朕在這裡?」可往往是話音剛落,韓休的一紙諫書就到了,正在興頭上的天子頓時意興闌珊,好生沒趣。

在這種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約束下,玄宗自然是鬱鬱寡歡。日子一長,人居然瘦了一圈。每當玄宗攬鏡自照,看見鏡子裡日漸消瘦的容顏,都忍不住長吁短嘆。這個時候,身邊的宦官就會替天子打抱不平,說:「自從韓休那老頭當宰相,陛下不知道比以前瘦了多少,與其受他管束,還不如把他轟走算了!」

玄宗搖頭苦笑,長嘆道:「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總是順從我的意思,退朝後,我睡不安穩;韓休奏事經常力爭,退朝後,我夢穩心安。所以,用韓休,是為了社稷,不是為了我個人。」

開元中後期,玄宗正處在由明而昏的蛻變過程中,雖然早年那種勵精圖治、克己自律的精神已經喪失大半,但還是沒有發展到天寶後期那種荒疏朝政、驕奢淫逸的地步,所以,此時的玄宗還能說出這種比較有理性的話。尤其是「吾貌雖瘦,天下必肥」這八個字,雖說略顯矯情,但總體上還是真實反映了玄宗此時的心態。

換言之,在這個轉型期內,一旦天理和人慾在內心交戰,一旦國家利益與帝王私慾產生衝突,玄宗多半還是會尊重前者,壓抑後者。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玄宗內心的天平便不可逆轉地朝向後者傾斜了,以至於最終把盛世帝國一步步推向了萬丈深淵。

當然了,這是後話。

隨著韓休諫諍力度的不斷加大,玄宗的心理承受力逐漸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就算到目前為止,玄宗的理性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戰勝感性,但是有這麼一個嚴厲苛刻的宰相經常在耳邊聒噪,總不是一件讓人很舒服的事。再者,韓休和蕭嵩又成天在他面前死掐,也讓玄宗感到很厭煩。

正當玄宗為此大傷腦筋的時候,蕭嵩主動站出來打破僵局了。

他向玄宗提交了辭呈。

玄宗大為意外,說:「朕又沒有厭惡你,你何必急著走?」

蕭嵩說:「臣蒙受皇上厚恩,忝居相位,富貴已極。在陛下不厭棄臣時,臣尚可從容引退;如已厭棄臣,臣腦袋尚且不保,如何自願引退?」話剛說完,兩行委屈的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玄宗頓時也有些傷感,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好長嘆一聲,說:「你且回去,讓朕慢慢考慮。」

蕭嵩的辭職請求究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要挾,還是一種迫於無奈的選擇,實在是很難說。對此,玄宗也不好下斷語。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確讓所有人都很不愉快,所以,必須拿出一個解決的辦法。

那麼,該不該讓蕭嵩退休呢?

還有那個不讓人省心的韓休,是不是也一塊休了算了?

玄宗為這個問題又頭疼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採取了那個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老辦法——讓兩個人一塊兒下臺。

眼不見為淨,耳不聽不煩!

開元二十一年底,玄宗把蕭嵩罷為尚書左丞,把韓休罷為工部尚書,同日啟用了兩個新宰相,一個是裴耀卿,還有一個,就是曾為後世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之千古名句的著名詩人——張九齡。

張九齡,嶺南人,祖上曾當過韶州別駕的小官,後來幾代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可以說是典型的草根出身。雖然出身並不高貴,但是張九齡從小就聰明好學,寫得一手漂亮文章。(《舊唐書·張九齡傳》:「幼聰敏,善屬文。」)

十三歲那年,張九齡把自己的作品寄給了廣州刺史王方慶,王方慶閱後大為讚歎,連聲說:「這孩子不得了,前程不可限量!」幾年後,張九齡赴京參加進士科考,果然一舉中第,被授予校書郎之職。當時玄宗還在當太子,有意蒐羅天下的才學之士,親自在東宮舉行「策問」,張九齡前往應試,又拔頭籌,遂擢升為右拾遺。

從此,張九齡在朝中聲名鵲起。每當吏部要考核候補官員或舉行科考,必命張九齡出任考官,根據候選人或考生的文章和綜合表現,專門負責評定等級。每次張榜,各方都對張九齡甚為稱道,認為他的評選結果公平合理。不久,張九齡又升任司勳員外郎。

開元中期,時任中書令的張說對張九齡的才華極為賞識,不僅將他提拔為中書舍人,而且放下首席宰相的架子,跟他認了同宗,此外還逢人便說:「這個年輕人,將來必成一代詞宗、文壇領袖。」

張九齡感念張說的知遇之恩,從此竭盡忠誠,成了張說的心腹。後來,張說被宇文融等人整垮,張九齡受到牽連,被貶出朝廷,歷任幾個地方的刺史和都督。

當初張說兼領集賢院時,曾多次向玄宗推薦張九齡,稱他可以作為決策顧問。張說死後,玄宗想起張說的薦言,遂召張九齡回朝,拜秘書少監,兼集賢院學士、副院長,旋即又擢任中書侍郎。此後,張九齡經常向玄宗呈上密奏,且多數受到採納,對朝政頗有貢獻。所以,當韓休和蕭嵩雙雙下臺後,張九齡自然就成了新宰相的不二人選。

從張九齡和裴耀卿日後的表現來看,玄宗應該會感到慶幸。

因為,這兩個宰相不僅品行高潔,才華橫溢,能力出眾,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能夠精誠團結,和衷共濟!

對於經歷了長期宰相紛爭的玄宗朝廷而言,沒有什麼能比「精誠團結、和衷共濟」這八個字更為寶貴的了。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種來之不易的安定局面並沒有維持太久,帝國大擂臺馬上就出現了新一輪的對決。

因為,張九齡和裴耀卿剛剛上臺,有個新的打擂者就緊隨其後,閃亮登場了。

這個人就是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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