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張說因策劃封禪而進一步受到玄宗寵信的話,那麼就算天下人都在背後戳他的脊樑骨,最後也還是奈何不了他。換句話說,只要哄得皇帝開心,把天下人全得罪了又有何妨?就算天塌下來也有皇帝頂著!
然而,張說的不幸在於——就連他竭盡全力要討好的天子,最後也對他產生了不滿。
這才是最要命的。
玄宗之所以對張說不滿,就是因為他在擬定登山名單的事情上太過獨斷專行了。
就在封禪禮畢的幾天後,玄宗大宴群臣,席間有一個穿五品大紅官服的年輕官員引起了玄宗的注意。
這個年輕人是張說的女婿,名叫鄭鎰。
玄宗記得很清楚,鄭鎰本來只是一個九品官,印象中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突出的政績,為何短短幾天就連升四品了呢?
玄宗隨即把鄭鎰叫到跟前,問他突然升官的原因。鄭鎰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還是玄宗身邊一個叫黃幡綽的優伶幫他作了回答。
黃幡綽不無譏諷地笑著說:「此泰山之力也!」(段成式《酉陽雜俎》)
這句話既是在提醒玄宗,這個鄭鎰就是前幾天在泰山頂上被「推恩」授官的人之一,同時也是在暗諷鄭鎰,說他純粹是靠岳父的關係才得以連升四級的。後人之所以稱岳父為泰山,其典故正出於此。
玄宗聞言,心裡大為不快。
敢情那天跟自己同登泰山的所謂「禮官」,都是張說的親黨啊?這不是明目張膽地以權謀私嗎?
由此,玄宗對張說的倚重和信任之情大打折扣。
自從封禪歸來,張說表面上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首席宰相,其實明眼人不難發現——張說已經失去天子的信任了。
開元十四年二月發生的一件事,足以證明張說的失寵。
當時,玄宗徵召河南尹崔隱甫入朝,準備授予他御史大夫的要職。張說認為此人粗鄙無文,便奏請玄宗改任其為金吾大將軍,同時推薦了另一個人選。
這個人就是幾年前因貪贓受賄而遭貶謫的崔日知,據說與張說私交甚篤。
張說的奏章呈上後,玄宗憤怒了。
好你個張說!朕看中的人你認為粗鄙,可你自己推薦的又是什麼貨色?一個品行不端的腐敗官員!就因為和你張說是好友,你就敢公然推薦他擔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是什麼官?是監察百官的官!一個連自己品行都有問題的官,又如何監察百官?朕把中書令的大權交到你張說手上,難道就是讓你這麼幹的?
玄宗斷然否決了張說的提議,還是依照原計劃把崔隱甫調到了中央,擔任御史大夫。
崔隱甫走馬上任之後,聽說自己差一點被張說搞掉,當然對他恨之入骨。
就這樣,張說又多了一個仇敵。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張說基本上是自絕於人民了——除了跟他爬上泰山的那一小撮親黨外,他在朝中已經徹底變成了孤家寡人。
眼看張說自己一步步走到了懸崖邊上,他的宿敵宇文融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宇文融馬上去找了兩個人。一個是他的新上司、御史大夫崔隱甫,還有一個就是日後大名鼎鼎、權傾朝野的李林甫,他不久前因宇文融援引,與他同任御史中丞。
三個人一拍即合,隨即分頭行動,大力蒐集張說違法亂紀的證據。
這一次,張說註定是在劫難逃了。
蒐集罪證、彈劾高官曆來是御史臺的看家本領,何況現在又是紀檢部門的三個主要領導聯手,加上張說自己的屁股又不乾淨,皇帝也已不再信任他,如果這樣還不能把他扳倒,那簡直是沒天理了。
敏銳的張九齡覺察出了宇文融的異動,憂心忡忡地告誡張說:「宇文融受皇上寵信,正吃得開,而且頭腦精明,工於權術,您不可不防。」
可是,一貫自負的張說根本沒有意識到危險的來臨。他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鼠輩何能為!」(《資治通鑑》卷二一三)
開元十四年四月初四,張說眼中的「鼠輩」便正式向他發難了。崔隱甫、宇文融、李林甫聯名上疏,以三項罪名彈劾張說:一、私交術士,占卜星象;二、結黨營私,腐敗奢侈;三、濫用職權,收受賄賂。這三大罪名,隨便哪一條都夠張說喝一壺的。
此案引起了玄宗的高度重視。他立刻將張說逮捕下獄,隨後指定侍中源乾曜、刑部尚書韋抗、大理少卿胡珪,會同御史大夫崔隱甫,組成一個特別法庭審理此案。
這時張說早把朝中的官員都得罪光了,大夥都盼著他早點完蛋,所以審訊結果可想而知。源乾曜等人會審後一致認為:此案證據確鑿,張說罪無可赦。
直到此刻,張說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公卿百官的眾矢之的,成了朝野上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在暗無天日、骯髒潮溼的牢房中呆了幾天後,張說彷彿一下子就蒼老了。當宦官高力士受玄宗之託前來探監時,看到的不再是那個飛揚跋扈、盛氣凌人的首席宰相,而是一個披頭散髮、目光呆滯的乾巴老頭。
高力士嘆了口氣,回宮向玄宗奏報:「說(張說)蓬首垢面,席藁,食以瓦器,惶懼待罪。」(《資治通鑑》卷二一三)
玄宗聞言,也不禁有些悵惘。回想往日種種,張說還是為國家作了不少貢獻,其文學才華也是當世少有,如果就此埋沒,實在是可惜。
一向善於揣摩人主之意的高力士見狀,趕緊對玄宗說,張說曾在東宮擔任侍讀,跟隨陛下多年,且於國有功,理應從寬發落。
玄宗深以為然,數日後下令,罷免了張說的中書令之職,其餘一切如舊。
隨著張說的下臺,宇文融與張說的鬥法總算告一段落。然而,政壇高層的矛盾紛爭並沒有就此結束。在整個開元中後期,乃至整個天寶年間,帝國的高層政爭還將越演越烈。目前的這場對決,只不過剛剛露出冰山一角而已。
就在外朝大臣相互傾軋的同時,玄宗的後宮也打響了一場爭位奪寵的戰爭。
交戰雙方,一個是皇后,一個是嬪妃。
這個皇后姓王,這個嬪妃姓武。
這一幕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
許多年前,帝國的後宮也曾有一位姓王的皇后,因無子而失寵,最後被廢黜了皇后之位;還有一個姓武的昭儀,深受寵幸,咄咄逼人,「陰懷傾奪之志」,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地戴上了鳳冠。
如今的這位王皇后,一樣是無子、失寵、色衰愛弛,後位岌岌可危;而如今這位姓武的妃子,正是當年那個武昭儀的侄孫女,並且跟她一樣深受寵幸,咄咄逼人,也跟她一樣「陰懷傾奪之志」……
一切似乎都與七十年前「廢王立武」的那一幕如出一轍。
歷史會重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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