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堵吐蕃的戰略

李泌:「當初,登裡可汗還是王子(名為葉護)的時候,率部助我朝征討安慶緒,肅宗只不過讓臣在元帥府宴請而已,先帝(代宗)根本不出面。後來葉護幾次邀請臣到他的軍營做客,肅宗始終沒有同意。直到回紇大軍即將出徵,先帝才跟他見面。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回紇人如同豺狼,舉兵深入中國腹地,我們不得不防。陛下在陝州之時,年紀尚輕,韋少華他們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竟讓皇室嫡長子貿然進入回紇軍營,而事先又沒有和他們協商雙方會晤時的禮儀,因此才讓回紇人有了放肆逞兇的藉口,這難道不是韋少華他們對不起陛下嗎?縱然身死,也抵不過他們的失職之罪。」

德宗語塞,臉上的表情既無奈又尷尬。

李泌看在眼裡,接著說:「當年克復長安時,葉護王子在香積寺大捷中立下大功,打算趁勢劫掠長安,是先帝跪在他馬前阻止,葉護才不敢縱兵入城。可見,受一時之屈辱而得以保全百姓,是完全值得的。後來葉護繼位為登裡可汗,再次舉全國之兵南下,幫我朝平定禍亂,自然是趾高氣揚、意態驕矜,所以才敢要求陛下向他行拜舞之禮,所幸陛下天資神武,不肯屈服。當時的情景,臣真是不敢想象,萬一登裡可汗強行把陛下留在軍營,名為聚宴,實則軟禁,只要十天,朝野必定震恐!所幸陛下天威所在,豺狼之輩才不敢過於放肆。隨後,可汗之母斥退左右,親自將一件貂裘披在陛下身上,並恭送陛下乘馬而歸。陛下,若將您的遭遇和先帝在香積寺的遭遇放在一起看,是誰受的屈辱更大呢?依陛下看來,是寧可忍受一時屈辱保全百姓呢?還是絕不忍受一己之辱,任由生靈塗炭、百姓遭殃呢?」

德宗徹底無語了。

在這個口吐蓮花、辯才無礙的四朝元老面前,德宗覺得自己簡直連話都不會說了。

當時,李晟和馬燧也在場。德宗愣了片刻,轉過頭去問他們:「朕素來厭惡回紇,但是聽到香積寺的事情,也覺得自己有點理虧,你們二位認為如何?」

李晟和馬燧對視一眼,又瞥了一眼李泌,小心翼翼地說:「如果真的像李泌說的那樣,回紇似乎可以原諒。」

德宗一聲長嘆:「你們都不站在朕這邊,朕還能怎麼辦?」

李泌知道德宗已經妥協了。不過,為了不讓皇帝太沒面子,李泌趕緊把過錯推給以前的宰相,說:「臣以為,回紇並不可恨,歷來的宰相才可恨!譬如吐蕃,趁我國有難,出兵佔據河西、隴右(今甘肅及青海東部)數千裡之地,又悍然入寇京城,導致先帝蒙塵、鑾駕播遷,此乃百代必報之仇!而過去的宰相不為陛下分析這些事情,卻一味要跟吐蕃結盟,殊為可恨!」

德宗:「朕和回紇結怨已久,之前剛剛遭遇吐蕃劫盟,其後又屢屢拒絕回紇和親之請,現在主動提出和解,就不怕被他們拒絕,並且笑話我們嗎?」

李泌胸有成竹:「絕對不會。臣可以馬上寫信給回紇可汗,告訴他若想和親,必須答應五個條件:一、向陛下稱臣;二、向陛下稱子;三、每次派來的使團,不得超過二百人;四、每次用馬匹與我朝互市,不得超過一千匹supsmallid="filepos4791778"/small/sup;五、不得以任何理由挾持漢人出塞。如果回紇可汗這五條全部答應,陛下才許以和親。如此一來,我朝聲望必可威震北荒、震懾吐蕃,足以使陛下一平胸中塊壘。」

要讓一貫驕橫的回紇人稱臣稱子,德宗還是覺得沒什麼把握:「自從至德年間以來,我們與回紇一直以兄弟之國相稱,如今一旦讓他們稱臣,他們肯嗎?」

李泌說:「他們早就想與我國和親,而且臣與他們的可汗、國相向來關係不錯,如果一封信談不妥,不過是再寫一封而已。」

至此,德宗沒有任何話好說了,答應讓李泌著手和親之事。李泌立刻發信,沒多久,回紇便遣使上表,不但稱臣稱子,而且五個條件全部答應。德宗大喜過望,對李泌說:「回紇人為何對你敬畏如此?」李泌一聽,趕緊把高帽給德宗戴上:「這都是因為陛下英明,臣有什麼力量!」(《資治通鑑》卷二三三:「此乃陛下威靈,臣何力焉!」)

德宗問:「回紇既已和解,接下來,該如何結交南詔、大食和天竺?」

李泌答:「跟回紇和解之後,吐蕃就不敢輕易犯邊了。第二步,就是要招撫南詔。自漢朝以來,南詔一直臣屬於中國。天寶末年,楊國忠政策失當,引起叛亂,南詔才投靠了吐蕃,可是吐蕃的賦稅和勞役太重,南詔沒有一日不想重為大唐的藩屬國。陛下一旦將其招撫,便能切斷吐蕃之右臂。此外就是大食,這個國家在西域的勢力最強,其疆域東起蔥嶺(帕米爾高原),西至大海(地中海),國土近乎半個天下,但它和天竺歷來仰慕中國,卻世代與吐蕃為仇,臣自有辦法同它們結盟。」

貞元三年九月中旬,德宗命人送回紇使者回國,同時承諾將咸安公主(德宗之女)嫁給回紇的合骨咄祿可汗,以結兩國的秦晉之好。

從這一刻開始,李泌「聯合四國、打擊吐蕃」的戰略終於拉開了序幕。吐蕃的噩運就此降臨。

貞元四年(西元788年)十月,回紇合骨咄祿可汗派他妹妹骨咄祿毗伽公主、回紇國相以及其他高階官員共計一千多人,浩浩蕩蕩地來到長安,迎娶咸安公主。合骨咄祿可汗在給德宗的上疏中,用極為謙卑的語氣說:「昔為兄弟,今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為患,子當為父除之!」(《資治通鑑》卷二三三)

隨後,合骨咄祿可汗又驅逐了吐蕃使節,宣佈與其斷交。

為了表示自己親附唐朝的誠意,並且希望兩國關係有一個嶄新的開端,合骨咄祿可汗還徵得德宗的同意,把國名由「回紇」改成了「回鶻」。

後來的數年間,雖然吐蕃並未停止對唐朝的入侵,但有了回鶻的掣肘,其攻擊勢頭已迅速減緩。同時,南詔也在唐朝的不斷策反下,逐漸與吐蕃貌合神離,「歸唐之志益堅」,最終於貞元九年(西元793年)五月遣使上表,正式歸唐。

此後的吐蕃,在北方與回鶻不斷交戰,死傷慘重,在南面又受到南詔和唐西川節度使韋皋的威脅和牽制,其軍事力量大為削弱。貞元十年(西元794年)正月,南詔國王異牟尋親率大軍攻入吐蕃,大破吐蕃軍於神川(今雲南麗江縣境),並乘勝進軍,連拔十六城,俘虜吐蕃親王五人、軍隊十餘萬人。

吐蕃從此一蹶不振,國力日衰,自顧尚且不暇,更無餘力大規模入侵唐朝了。後來的吐蕃即便偶爾在邊境上還有些小動作,但均被西川節度使韋皋一一擊退,再也無法對唐朝構成實質上的威脅。

事實證明,從李泌提出圍堵吐蕃的戰略後,曾經不可一世的吐蕃就無可挽回地走向衰弱了。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李泌本人卻沒有來得及看到這個成功的結果。

早在貞元五年(西元789年)三月,歷仕玄、肅、代、德四朝,併為肅、德兩朝做出過傑出貢獻的李泌與世長辭,享年六十八歲。

綜觀李泌的一生,堪稱中國幾千年政壇上罕見的傳奇人物。

七歲時,李泌便以早慧的才華受到唐玄宗的召見和賞識,並與時任宰相張九齡結成忘年之交;二十出頭,李泌奉詔進入翰林院,侍奉東宮,與太子李亨交厚,旋即遭楊國忠排擠,歸隱山中;肅宗靈武時期,李泌出山全力輔佐,成為朝野矚目的「布衣宰相」,在肅宗朝廷克復兩京的過程中厥功至偉,卻遭到權宦李輔國排擠,索性功成身退,歸隱衡山;代宗即位後,潛心修道的李泌再次被召入朝,就任翰林學士,並被代宗強迫娶妻食肉,未久又遭權相元載排擠,第三次離朝;數年後元載被誅,李泌回朝,但沒過多久,又不被當時宰相常袞所容,再一次被貶謫出朝;建中四年,李泌應德宗之召第五次入朝,但一直到貞元三年,這個六十六歲的四朝元老才最終答應德宗,出任大唐帝國的宰相。

李泌一生,四落四起,仕途多蹇,但始終不慕榮利,恬然自處,得亦不喜,失亦不憂。他最後擔任宰相的時間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年八個月,卻在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多方面,為德宗朝廷作出了一系列貢獻,從而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貞元年間帝國總體形勢的和平與穩定,足以稱得上是有唐一朝最傑出的政治家之一、也是功績最著的宰相之一!然而,李泌在後世享有的聲譽,跟他的歷史功績卻完全不成正比。時至今日,很多人說起唐朝名相,一般就是「房謀杜斷」,再來就是「姚崇宋璟」,頂多外加一個狄仁傑,至於李泌嘛,對不起,不認識。

這又是為什麼呢?

翻檢史籍,我們找到了這樣的答案——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說:「泌有謀略而好談神仙詭誕,故為世所輕。」《舊唐書·李泌傳》的說法與之大同小異:「泌頗有讜直之風,而談神仙詭道……故為代所輕,雖詭道求容,不為時君所重。」《新唐書·李泌傳》雖然也承認「兩京復,泌謀居多」,並稱李泌「出入中禁,事四君,數為權幸所疾,常以智免」,但同時還是強調,「(李泌)常持黃老鬼神說,故為人所譏切」。

說白了,李泌之所以不受當時計程車大夫尊重,在後世又得不到公正的評價,並不是因為他才識不夠、品德不好、能力不強、智慧不高、貢獻不大,而僅僅是因為他個人的宗教信仰跟儒家正統的意識形態太不合拍,在立身處世方面顯得太過另類了!

答案其實就這麼簡單。

在官場上,一個人要想混得好、吃得開,最重要的東西往往不是才識、品德、能力、智慧和貢獻,而是看你能不能跟同僚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如果你跟李泌一樣,人家喜歡吃肉可你偏偏茹素,人家臭味相投就你孤芳自賞,那不管你工作再賣力,成績再突出,也沒人說你的好。不但不說你好,還要在生前排擠你,在死後埋汰你!誰叫你老是自命清高、獨來獨往呢?誰叫你不和「群眾」打成一片呢?

所以,李泌活的時候仕途多蹇,死了以後千年寂寞,實在也是情理中事。

正所謂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不過,話說回來,後世給不給李泌公正的評價,李泌肯定是不會稀罕的。理由很簡單——一個把榮華富貴視若浮雲、對功名利祿棄如敝屣的人,要什麼死後的名聲呢?

還是杜甫說得好:「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古羅馬的哲人皇帝馬可·奧勒留也說過:「每個人生存的時間都是短暫的,最長久的死後名聲也是短暫的,甚至這名聲也只是被可憐的一代代後人所持續,這些人也將很快死去,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更不必說早已死去的人了。」

總之,一個人來到世上,憑良心做人,憑良知做事,該出手時就出手,該放手時就放手,有所為亦有所不為,最後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這就夠了。

是的,這就夠了,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自肅宗年間起,回紇常常以數量龐大的羸馬換取唐朝的絲綢,給唐朝財政造成了重大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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