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 一身系天下安危

此外,丈母孃搞厭勝,雖然太子主觀上並不知情,可這件事客觀上卻能幫太子早日奪取大位,這當然就觸痛德宗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了,而且也把太子逼到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地步。

太子李誦想來想去,沒有辦法了,只好主動提出跟太子妃蕭氏離婚,從此跟這對倒霉的母女劃清界限。然而,德宗對太子的這個表態卻遠遠不滿意。他現在心裡最強烈的一個念頭就是——把這小子廢了!

當然,廢立太子是社稷大事,所以德宗不能說廢就廢,必須跟宰相李泌商量。

德宗把李泌找來,把事情跟他說了,然後說:「舒王現在已經長大了,孝順友愛,溫良仁厚,朕打算立他為太子。」

李泌大為驚愕:「何至於是!陛下只有一個兒子(德宗共有十一子,但只有李誦是嫡子),怎麼可以一旦疑之,就廢子立侄呢?這太欠考慮了!」

德宗一聽「廢子立侄」這四個字,頓時惱羞成怒:「放肆!你為何離間我們父子?誰告訴你舒王是朕的侄兒?」

「陛下息怒。」李泌不慌不忙地說,「是陛下您親口告訴臣的。大曆初年,陛下有一天曾對臣說:‘今日得數子。’臣問您怎麼回事,您說:‘我弟弟李邈早逝,皇上讓我撫養他那幾個孩子。’陛下,您對親生兒子尚且如此疑忌,更何況是侄子?舒王雖然仁孝,但若是立他,從現在開始陛下只有自己努力,恐怕不能指望他的孝順了!」

李泌這話什麼意思?

其實他的意思很明顯:倘若皇上您猜忌刻薄的性格不加收斂,再孝順的太子遲早也會被您廢掉!

當臣子的敢這麼跟皇帝說話,可以稱得上是犯上忤逆了。然而李泌說這句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彷彿眼前根本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而是一個普通人。

德宗這次沒有翻臉,而是陰森森地盯著李泌,一字一頓地說:「你難道不愛惜你的家族麼?」

這顯然是赤裸裸的恐嚇了。

李泌平靜地說:「臣正因為愛惜自己的家族,才不敢不盡言。倘若臣畏懼陛下的盛怒而屈從,陛下明天一後悔,肯定會怪臣說:‘我讓你獨任宰相(此時柳渾已罷相),你卻不力諫,以致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不但要殺你,還要殺你的兒子!’臣老了,衰軀殘年死不足惜,只怕臣的兒子蒙冤而死,讓臣的侄兒繼承香火,不知臣在九泉之下能否得享祭祀!」

說完,李泌情不自禁,泫然泣下。

李泌最後這一句,實際上還是拐著彎兒在勸諫。德宗當然聽懂了。他悽然長嘆,眼中也是淚光閃爍。許久,才有氣無力地問:「事已如此,朕該當如何?」

「此乃社稷大事,希望陛下三思而後行!臣本以為陛下聖德廣大,沒想到陛下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能信任。臣今日斗膽直言,不敢有絲毫避諱。自古以來,未有父子相猜而不亡國覆家者。陛下可曾記得,肅宗靈武時期,建寧王李倓(肅宗第三子)因何被誅?」

德宗悵然道:「建寧叔實在是冤枉,只怪肅宗性情太過急躁,而且讒毀者的陰謀也太歹毒了!」

李泌誠懇地說:「臣當初就是因為建寧王的緣故,堅決辭讓宰相職位,併發誓不再侍奉天子左右,不幸今天又做了陛下的宰相,又碰見這樣的事情。臣在靈武時期,承受肅宗的恩寵和信任最深,卻不敢對建寧之冤提半個字,直到臨走之前,才敢向肅宗談起,肅宗也因之悔恨泣下。自建寧王冤死後,先帝(代宗)常懷危懼,臣曾向肅宗言及章懷太子(李賢)的《黃瓜臺辭》,讓肅宗藉此警醒,以防奸人構害先帝。」

「這些事朕當然知道。」此時德宗的臉色已舒展許多,「你這些話固然有道理,可貞觀、開元之世皆有更易太子之事,為何國家不亡?」

「貞觀之世,太子承乾多次監國,大臣依附者眾多,且東宮甲士的數量也很龐大,承乾遂與當時的宰相侯君集聯手謀反。事發後,太宗命長孫無忌與朝臣數十人一同審訊,發現證據確鑿,犯罪事實俱在,然後才召集百官討論處置的辦法。當時有人說:‘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採納了這個建議,最後只把承乾廢為庶人,保住了他的性命,同時還廢黜了有奪嫡之心的魏王李泰。由此可見,太宗在這件事上的處理是極為審慎的。如今,陛下既然已經知道是肅宗性急才導致建寧枉死,臣倍感慶幸,希望陛下切記前車之鑑,靜思三日,定能發現太子並無過錯。即便真有謀反跡象,也當召集二十位深明義理的大臣,和臣一起審理,假如罪行屬實,也希望陛下遵照太宗的做法,對太子廢而不殺,同時把舒王一併廢黜,另立太子之子為儲君,則百代之後,君臨天下者依然是陛下的子孫。」

德宗聽著,不由陷入了沉思。

李泌知道天子已經聽進去了,接著說:「至於開元年間的廢立事件,純屬武惠妃一手陷害,海內同感義憤,皆為太子李瑛三兄弟鳴冤。此事百代之下猶當引以為戒,豈可效法!此外,太子自貞元以來常居少陽院,此院就在陛下寢殿之側,太子從未接觸外人,也很少介入外面的事務,怎麼可能有不軌之心?更何況,岳母有罪,豈能隨便牽連到女婿身上?臣願以闔家性命擔保,太子必定沒有參與任何陰謀。今日,倘若陛下商議的物件不是微臣,而是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流,恐怕他們早就跑到舒王那裡邀取定策之功了!」

德宗沉默良久,說:「這只是朕的家事,本來與你無關,你為何要如此力爭?」

李泌正色道:「天子以四海為家,家事即為國事。臣如今獨任宰相,四海之內,一事處理不當,臣便須承擔罪責。何況眼下太子蒙冤遇險,臣若坐視,其罪大矣!」

德宗再也無話可說,只好妥協:「為了你這番話,朕就等到明天再決斷吧。」

李泌立刻跪地叩首,哽咽著說:「臣知道,陛下與太子父慈子孝,必定會和好如初!但臣還有一言,陛下回宮後,當獨自思量,不要把想法透露給左右侍從,否則一定有人去向舒王邀功,如此太子必危!」

德宗頷首:「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李泌雖然成功說服了德宗,但他毫無欣喜之情。出宮回家後,他不無悲涼地對子弟說:「我本來不想追求富貴,怎奈命與願違,恐怕遲早要牽連你們啊!」

太子李誦得知李泌為他冒死進諫,趕緊派人去致謝,說:「如果事情實在無法挽救,我打算服毒自盡,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李泌道:「目前來看,絕不用走到這步。只要殿下謹言慎行,仍舊保持孝順之心,事情當無可慮。唯一值得擔憂的是——萬一我不能見容於皇上,事情就不好說了。」

次日,德宗按照李泌的建議,關起門來冷靜思考了一天,終於意識到自己險些犯下大錯。第二天,德宗迫不及待地在延英殿單獨召見李泌,涕泗橫流地拍著他的肩背說:「要不是你懇切進言,朕今日後悔無及!誠如賢卿所言,太子仁孝,實無罪錯。從今往後,無論軍國大事還是朕的家事,在做決定之前,都要與卿細細謀議。」

李泌當即俯身拜賀,說:「陛下聖明,察太子無罪,臣報國之願已畢。前日因驚恐過度,臣心魂散逸,已不宜為陛下所用,臣請求告老還鄉。」

德宗愕然,連連擺手說:「朕父子因你而得保全,正想告諭子孫,讓你的後人世世代代得享榮華富貴,以報賢卿大德。你今日何出此言?朕斷斷不允!」

貞元三年八月十四,郜國大長公主的案子有了結果:彭州司馬李萬因同宗淫亂之罪被亂棍打死,太子詹事李升等人以及公主的五個兒子全部被流放嶺南和邊地,郜國公主本人被長期軟禁於別館,太子夫婦則安然無恙。一場廢立太子的風波就此消弭,逃過一劫的太子李誦對李泌感激涕零。

在歷史上,總有這麼一些時候,也總有這麼一兩個人,的確是當得起「一身系天下安危」這句話的。

李泌就是這樣的人。

無論是李晟、馬燧還是太子李誦,顯然都要感謝李泌,而大唐天子李適和他的臣民們更要感謝李泌。假如沒有他,德宗朝廷必定要面臨更多的紛爭,李唐天下也必定要遭逢更多的禍亂!

消除了內部的種種不安定因素後,李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全力對付外部的敵人了。

自從安史之亂以來,帝國最嚴重的外患,當非吐蕃莫屬。

李泌的高明之處就在於,他並不是想對吐蕃發動一場勞師傷財的戰爭,而是試圖不用一兵一卒就把這個兇悍的敵人擺平。用李泌的原話來說就是——「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資治通鑑》卷二三二)

李泌做得到嗎?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