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落四起,一代良相李泌

尚結贊一看此路不通,隨即又派人攜帶一份厚禮和一封言辭極度謙卑的信去見馬燧,承諾要將這幾年侵佔的唐朝城邑和土地拱手奉還。

馬燧心動了。

既然出兵的目的就是要奪回被佔領的城池,現在吐蕃人願意主動歸還,那又何必動刀動槍、勞師傷財呢?

馬燧隨即駐兵石州,不再向吐蕃境內推進,同時上奏德宗,極力主張與吐蕃議和。

朝中的文武大臣就此分成兩派:主戰派是李晟、韓遊環,以及不久前入朝為相的韓滉;主和派是馬燧和另一個宰相張延賞。

馬燧和張延賞之所以極力主和,除了對時局的判斷與主戰派不同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都和李晟有過節,所以刻意和他唱反調。

儘管有主和派的掣肘,可剛開始,主戰派還是佔了上風。因為李晟和韓遊環堅持認為:吐蕃人向來無信,「弱則求盟,強則入寇」,此時求和,必定有詐!德宗對此深以為然。而韓滉為了加強德宗的信心,更是主動提出——與吐蕃開戰的軍費和糧餉通通由他去籌措,不需要德宗勞心費神。

此時韓滉仍然兼任江淮轉運使,有了他的財政支援,德宗自然是底氣十足,於是否決了馬燧的議和要求,並敦促他繼續進兵。

貞元三年(西元787年)春,正當主戰派摩拳擦掌、準備大舉出擊的時候,形勢忽然發生重大逆轉——朝廷的「錢袋子」、德宗時下最倚重的財政大臣韓滉於這一年二月染病身亡,主和派趁機發起反撲,開始從兩個方面對德宗施加影響。

這兩個方面,一個涉及外交,一個事關內政,也可以說是德宗身上的兩個軟肋。

外交方面,德宗與回紇有舊怨,主和派與吐蕃人當然要對此充分加以利用;內政方面,德宗對功高望重的李晟已日漸生出猜忌之心,打心眼裡不希望李晟在此次對吐作戰中再次建功,而主和派恰恰可以利用這一點扳倒李晟、促成和議。

馬燧和張延賞相信,只要死死抓住這兩個軟肋,就不難改變德宗的想法。

關於德宗與回紇人的舊怨,時間要回溯到25年前。當時是代宗寶應元年,安史之亂尚未平定,史朝義仍然盤踞在東都洛陽,德宗李適的身份是雍王、天下兵馬元帥。那一年,回紇的登裡可汗親率大軍南下,本來是想劫掠關中,後來經過僕固懷恩斡旋,答應幫唐朝攻打史朝義。雍王李適當時駐兵陝州,出於地主之誼,親自帶人前往黃河對岸的回紇大營會見登裡可汗。

雙方見面時,雍王李適以平等之禮晉見登裡可汗,不料登裡可汗大怒,強調李適必須向他行「拜舞之禮」,也就是臣對君的禮儀。李適及其手下官員當然不從,於是據理力爭。雙方就此鬧僵。回紇人隨即將李適手下官員藥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四人拉出帳外,每人鞭打一百,並把李適逐出大營,遣回陝州。第二天,魏琚和韋少華便因傷重不治而雙雙斃命。這件事情對年輕的李適來講,當然是難以忘懷的奇恥大辱,當時的李適便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即位登基,必定要雪洗前恥。

如今,吐蕃千方百計想要求和,當然要拿這件事來做文章了。韓滉去世不久,馬燧便親自陪同吐蕃使者入朝,強烈表示要與唐朝結盟,共同對付回紇人。

德宗內心的天平開始傾斜了。

與此同時,張延賞也利用德宗對李晟的猜忌之心,在朝中大造輿論,聲稱吐蕃人去年入寇時,大肆劫掠邠、寧等地,卻唯獨對李晟的轄區鳳翔秋毫無犯,這足以證明李晟與吐蕃人之間,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聽到謠言後,李晟大感憂懼,他絕沒想到尚結贊那個近似小兒科的反間計,竟然會在此刻發揮可怕的作用。尤其讓他感到無奈的是,天子李適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對於這類謠言,他向來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

李晟為此寢食難安,隨即派遣子侄入朝,上表請求削髮為僧。德宗當然是好言勸慰,駁回了他的請求。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德宗對李晟的猜忌已經有所減輕。李晟很清楚這一點,隨後便親自入朝,以身患足疾為由,堅決要求辭去鳳翔節度使的職務。

一開始,德宗並沒有批准,但是禁不住張延賞一直在耳邊吹風,說什麼「李晟不宜久典兵」云云,便下定決心解除李晟的兵權,同時與吐蕃議和。

貞元三年三月,德宗召李晟入朝,和顏悅色地說:「朕為了西北地區的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決定與吐蕃議和。你去年曾與吐蕃交兵,不適合再擔任邊境節度使,最好是留在朝廷,朝夕輔佐朕。至於鳳翔的職務,你自己選一個人接替吧。」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這一刻,李晟黯然神傷,同時也如釋重負。

三月下旬,德宗加授李晟為太尉,仍兼中書令,保留原有的勳階和爵位,其餘兼職一概免除。

五月初一,德宗任命渾瑊為會盟使、兵部尚書崔漢衡為副使、宦官宋奉朝為都監,命其率步騎二萬餘人前往清水(今甘肅清水縣),與吐蕃簽訂和平協定。

渾瑊出發前,李晟一再告誡他,一定要在會盟地加強戒備,千萬不可輕信吐蕃人。張延賞聽說後,馬上去向德宗告狀,說:「李晟企圖阻撓此次會盟,所以才讓渾瑊嚴加戒備。皇上,我方一旦露出懷疑形跡,對方必然也會懷疑我們。這樣彼此懷疑,還談什麼會盟?」

德宗隨即召見渾瑊,嚴厲要求他一定要對吐蕃人推心置腹、以誠相待,萬不可心懷猜疑,破壞吐蕃人和解的誠意。

數日後,渾瑊奏稱,已經和吐蕃商定,於這一年閏五月十九日會盟。德宗馬上批覆同意。張延賞隨即召集文武百官,把渾瑊的奏章拿給眾人傳閱,得意洋洋地說:「李太尉堅持他的成見,認為唐吐兩國無法達成和議,可結果怎麼樣呢?這是渾侍中的奏章,會盟日期已定,皇上也已批覆。不知李太尉作何感想?」

張延賞的話很快就傳到了李晟耳中。李晟搖頭苦笑,對親信說:「我生長在西北邊陲,熟悉吐蕃的情況,也瞭解吐蕃人的心思,所以才會反對和議。我最擔心的事情,就是朝廷被吐蕃誆騙,從而蒙受恥辱!」

此時此刻,上自德宗、下至百官,都認為唐吐會盟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了,還有誰會去理會李晟的擔憂呢?

五月初六,渾瑊等人按預定計劃離開長安,前往會盟地點。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直到渾瑊走了半個多月之後,亦即五月二十二日,吐蕃才忽然派人來到長安,說:「清水不是吉祥的地方,請改在原州的土梨樹(今甘肅鎮原縣東)會盟,一旦盟約簽訂,我方即刻歸還鹽、夏二州。」

德宗沒有多想,立刻派快馬去追趕渾瑊,通知他地點已改變。

吐蕃人為什麼突然改變會盟地點呢?

滿朝文武幾乎沒人對此產生懷疑,只有神策軍一個叫馬有麟的將領向德宗提出:「土梨樹地勢險惡,吐蕃人很容易在那裡埋設伏兵,最好是改在原州的平涼川(今甘肅平涼市西北),那裡地勢平坦開闊,比較安全。」

德宗聞言,心裡隱約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但他說不清這種預感是什麼。

為了防備萬一,德宗還是採納了馬有麟的建議,旋即派人告訴吐蕃使者,將會盟地點改在平涼川。

此時,在千里之外的原州(今寧夏固原縣),吐蕃宰相尚結贊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遙望著東南方向的長安。

他的嘴角,懸掛著一個同樣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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