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歲末,讓德宗李適望眼欲穿的四方貢賦(錢帛)總算陸續入京,瀕臨崩潰的帝國財政也終於度過了危險期。但是,糧食還是極度短缺,德宗李適還是要眼巴巴地等待著江淮漕米。
貞元二年(西元786年)春天,已成強弩之末的李希烈又對襄州、鄭州採取了幾次小規模的軍事行動,但均被當地官軍擊敗。自此,李希烈一蹶不振、兵勢日蹙。
四月初,意志消沉的李希烈又感染重病,其麾下大將陳仙奇遂買通醫生,在李希烈的藥中下毒,將他毒死。隨後,陳仙奇發動兵變,將李希烈的妻子、兒子、兄弟及其家屬全部屠殺,最後宣佈歸順朝廷。
四月末,德宗下詔,正式任命陳仙奇為淮西(原名淮寧)節度使。
雖然四方叛亂一一平定了,但是德宗李適卻高興不起來,因為禁軍將士這些日子都只能喝稀粥了。而且據主管糧倉的官員奏報,過幾天連稀粥也沒得喝了,只能喝西北風。
禁軍將士開始騷動了。一部分士兵甚至跑到了大街上,丟掉頭盔,扯掉頭巾,對著過往行人大聲嚷嚷:「朝廷把我們弄進了軍營,卻不發糧食,這不是把我們當罪犯了嗎?」
眼看涇師之變又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重演,德宗李適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每次上朝,他頭一句話就是問百官們:江淮漕米到了沒有?
遺憾的是,李適每次聽到的都是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德宗君臣等得花兒都快謝了的時候,終於等到了李泌從陝州發來的一道加急奏章——韓滉傳送的三萬斛米已經運抵陝州,不日即可轉運入京。
這一刻,李適激動得都快哭了。他拿著那道救命的奏章,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跑進東宮,對著太子李誦大喊:「米已至陝,吾父子得生矣!」(《資治通鑑》卷二三二)
噩夢過去了。
所有的噩夢終於都過去了。
德宗李適感覺直到這一刻,「貞元」年號所象徵的「否極泰來、浴火重生」的寓意才開始得到了應驗。
是的,諸藩之亂平定了,財政危機也過去了,然而,大唐帝國真的已經「否極泰來、浴火重生」了嗎?
要回答這個問題,也許首先需要追問的是:引發諸藩叛亂的那些根本因素是否已經消除?
似乎是為了給這個問題提供佐證,貞元二年七月,淮西兵馬使吳少誠再次發動兵變,殺了毒死李希烈的主謀陳仙奇,奪取了兵權,自立為留後。據說,吳少誠生性狡猾陰險,卻是李希烈生前最寵信的大將,他之所以發兵誅殺陳仙奇,是為了給李希烈報仇。
不管吳少誠起事的動機是什麼,對於朝廷來講,他的行為其實就是赤裸裸的兵變。這個性質是毋庸置疑的。然而,面對擁兵自立的吳少誠,德宗朝廷又會採取怎樣的應對之策呢?
德宗李適很快就釋出一道詔書,任命虔王李諒(德宗第四子)為淮西節度使,同時任命吳少誠為淮西留後。
這道詔書是什麼意思?
意思明擺著——德宗妥協了。
所謂任命虔王李諒為淮西節度使,實際上就是朝廷的一面遮羞布而已。因為李諒並沒有實際到任,僅僅是名義上的「遙領」。既然是遙領,那麼淮西的軍政大權當然就穩穩落在吳少誠手中了。
至此,我們終於發現——從建中二年(西元781年)五月開始,因德宗對成德李惟嶽開刀而引發的這場諸藩大叛亂,在經歷了五年的戰火洗禮並席捲了大半個帝國之後,與其說是以李唐朝廷的勝利告終,還不如說是以德宗李適的妥協退讓而草草收場!
我們都還記得,這場諸藩大叛亂之所以爆發,其因有二:一是諸藩的目無朝廷和自代自專,二是德宗的銳意中興和志在削藩。
可是,這場叛亂又是如何終結的呢?
恰恰是朝廷重新承認了諸藩自代自專的合法性,恰恰是德宗放棄了他的中興之志和強硬立場,這一切才宣告終結。
相對於這場大叛亂的起因,這種終結的方式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
我們可以想象,倘若魏博的田緒刺殺田悅、擁兵自立之後,倘若幽州的朱滔病死、劉怦自立之後,倘若淮西的陳仙奇殺了李希烈、吳少誠又殺了陳仙奇之後,德宗仍然像當年拒絕李惟嶽那樣拒絕承認他們,那麼,叛亂能就此終結嗎?戰爭能就此平息嗎?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從這場戰爭的結果來看,我們完全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帝國表面上是勝利了,可德宗企圖維護的帝國綱紀、朝廷尊嚴,以及他本人試圖樹立的強勢天子的形象,卻在無形中一一喪失了;另一方面,那些起兵叛亂的藩鎮首腦是兵敗身死了,可諸藩「擁兵割地、一切自專」的這套規則本身,卻毋庸置疑地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我們當然不會否認,德宗一朝的君臣在這場平叛戰爭中都付出了極大的努力——比如德宗李適的真誠罪己,比如謀臣李泌、陸贄審時度勢的智慧和韜略,再如猛將李晟、渾瑊、馬燧等人的捨生忘死和浴血奮戰等等。我們也不會否認,在歷經安史之亂和諸藩之亂的重創後,德宗的妥協退讓畢竟為帝國換取了一個休養生息、重建家園的機會。
然而,我們卻不得不承認:德宗初年的銳意削藩換來的只是帝國的生靈塗炭和滿目瘡痍;李唐朝廷不顧一切與諸藩大動干戈的結果,也無非是讓帝國再次回到了代宗時代的原點。藩鎮之亂的根源並沒有被剷除,而諸藩廢立自專、擁兵抗命的局面也並未得到一絲一毫的改善。換言之,此時的大唐帝國依舊是層層太阿倒持、遍地驕兵悍將!
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似乎有理由懷疑:所謂的「貞下起元」「否極泰來」只不過是一種假象。除非未來的德宗李適能夠重拾即位之初的雄心壯志和中興夢想,否則帝國的臣民又怎能真正享有暌違已久的太平?
李懷光歷年來身兼多職,除朔方節度使外,又兼河中尹、靈州大都督、鎮北大都護,以及邠、寧、慶、晉、絳、慈等多地節度使,儼然就是軍方的一號人物。
按《舊唐書·職官志》,該職原為從三品,後升為正三品,「掌侍奉規諷,備顧問應對」,相當於皇帝的高階智囊,通常都授予德高望重的元老勳臣。
韓皋原為從六品,穿綠衣;緋衣即紅衣,淺紅為五品,深紅為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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