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勒緊了褲腰帶

時任鳳翔節度使的李晟得知情況後,立刻上疏德宗,提出了五條不可赦免李懷光的理由,並主動要求「發兵二萬,自備資糧,獨討懷光」。七月初一,馬燧也從前線趕回朝中,向德宗奏稱:「李懷光的悖逆之罪,較之其他叛亂者更為嚴重,倘若赦免,將無以令天下。請朝廷再撥一個月的糧食,臣定為陛下討平李懷光。」

一個月的糧食?

朝廷再窮,這一個月的糧食總還拿得出來吧?

德宗咬了咬牙,同意了馬燧的要求。

就在德宗朝廷勒緊褲腰帶,準備對李懷光發起最後一擊的當口,又一場近在咫尺的兵變爆發了。

七月初,陝虢(治所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都知兵馬使達奚抱暉鴆殺節度使張勸,奪取了兵權,並要求朝廷授予他節度使旌節。

同時,達奚抱暉還暗中聯絡李懷光的麾下驍將達奚小俊,請其率部進入陝州協防。

德宗得到訊息,差點癱軟在地。

此時此刻,無論哪個地方叛亂都不會給德宗造成這麼大的打擊。

因為,陝州具有十分獨特的地理位置。

首先,陝州、長安、河中三個地方大致處於一個三角形的三個角上,陝州在東,長安在西,河中在北。也就是說,一旦達奚抱暉與李懷光聯手,那不僅意味著朝廷征討李懷光的戰爭將功虧一簣,而且這兩支叛亂力量必將形成掎角之勢,對長安構成嚴重威脅。

更要命的是,陝州是水陸交通的重要樞紐,是江淮糧運進入關中的必經之地,一旦達奚抱暉扼住這個咽喉,就等於掐斷了朝廷的生命線。如今朝廷已經窮得快揭不開鍋了,陝州又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這不是把德宗朝廷往死路上逼嗎?

怎麼辦?

在這種形勢下,朝廷是不可能兩面開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個能人趕赴陝州,用最小的代價平定陝州的叛亂。

可是,什麼人才能擔此重任呢?

德宗忙不迭地找來李泌,說:「陝州的重要性你也知道,眼下這種情況,只能麻煩你跑一趟了。」

七月初八,德宗任命李泌為陝虢都防禦使兼水陸轉運使,準備派神策軍隨同李泌前往。他問李泌:「你需要多少人?」

李泌答:「我一個人就夠了。」

德宗大驚:「單槍匹馬怎麼進得去?」

李泌說:「陝州之人,歷來很少抗拒中央,如今作亂者,實際上只有一個達奚抱暉。如果我們大兵壓境,陝州必定閉門抵抗。我現在單人匹馬前往,他若出動大軍,只能被人當成笑柄;若派一兩個小將來殺我,未必不會被我策反,反而為我所用。要是陛下實在擔心臣的安全,只需做一件事:現在馬燧還在朝中,陛下可讓他跟我同日離京,一起走一段路,陝州方面畏懼馬燧的河東軍,擔心日後被其討伐,肯定不敢隨便加害於我,這也是一種造勢。」

德宗還是放心不下:「話雖如此,可朕正準備重用你,寧可失去陝州,不可失去你。算了,朕還是派別人去吧。」

李泌搖頭:「他人必定進不了陝州。如今事變剛起,眾心未定,還可出其不意,挫敗達奚抱暉的陰謀。若派別人去,一旦猶豫遷延,讓達奚抱暉控制了局面,事情就不好辦了。」

見李泌一再堅持,德宗只好同意。

當然,李泌是不打無準備之仗的。在單槍匹馬去闖那個龍潭虎穴之前,他必須先做一件事。

第二天,李泌召見了陝州駐京辦的官員,說:「皇上知道陝州最近在鬧饑荒,所以任命我為轉運使,目的是想排程一部分江淮糧食用以賑災,沒有別的意思。至於達奚抱暉,朝廷將考察他的表現,要是沒什麼問題,很快就會授予他節度使旌節。」

達奚抱暉安插在京城的間諜馬上把朝廷的意思傳了回去。達奚抱暉聽了,惴惴不安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放出訊息後,李泌對德宗說:「如此一來,陝州軍民渴望賑災糧,達奚抱暉渴望節度使旌節,他們尊重我還來不及,怎麼會殺我?」

德宗聞言,對李泌的智慧大為佩服,連連稱善。

七月十五日,李泌和馬燧同日離京。

東出潼關後,李泌發現,達奚抱暉始終沒有派出一個將領來迎接他。相反,一路上倒是看見了不少喬裝打扮、形跡可疑的人。李泌知道,那是達奚抱暉派來打探情況的間諜。

抵達陝州的前一晚,李泌入宿曲沃(今三門峽市西南曲沃鎮)。當天晚上,李泌住宿的驛館突然來了一大幫人。李泌開門一看,原來是陝州的文武官員,他們不等達奚抱暉下令,便忙不迭地跑來向天子特使示好了。

李泌在心裡對自己說:「吾事濟矣!」

次日,在距陝州十五里處,達奚抱暉終於前來迎接。李泌對他的保境安民之功稱讚了一番,說:「目前軍中有一些風言風語,你不必介意。皇上說了,你們的官位和職務都不會變動。」

達奚抱暉聞言,又吃了一顆定心丸。

進入陝州後,當地的文武官員紛紛請求與李泌私下面談,都被他婉言拒絕。李泌放出話說:「更換統帥之際,軍中難免有些不實的傳言,這很正常。既然我奉天子之命前來,那些傳言也就毫無意義了。所以,有些話你們沒必要說,我也沒必要聽。」

李泌很清楚,之所以有那麼多陝州官員主動去迎接他,現在又有這麼多人想私下會面,無非就是想通過他向朝廷表達忠心,同時與達奚抱暉撇清干係,洗脫叛亂的嫌疑。換句話說,自從他李泌進入陝州的這一刻起,陝州的文武官員就已經不看達奚抱暉的臉色,而是通通看他李泌的臉色了。

既然如此,李泌就有理由得出結論——達奚抱暉的兵變完全不得人心。說白了,現在的達奚抱暉基本上就是個光桿司令,要拿掉他可謂易如反掌!

到達陝州的第二天,李泌就毫不猶豫地跟達奚抱暉攤牌了。

他單獨接見了達奚抱暉,一開口就說:「你知道嗎?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達奚抱暉大驚失色,額頭瞬間爆出冷汗。

「不過,我不會殺你。」李泌慢條斯理地說,「我不殺你,並不是愛惜你這個人,而是擔心以後凡是出現類似事件的地方,朝廷派遣的將帥都無法順利赴任。所以,我今天饒你一命,但你必須替我準備酒菜、紙錢,出城去祭奠前任節度使。祭奠完後,隨你去哪裡都行,可千萬別入關,等你找到了安身之處,再暗中回來接你的家眷。你若按我說的話做,我可以保證你沒有任何麻煩。」

這一席話聽完,達奚抱暉的全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其實他也知道,李泌是有把握說這些話的。從這兩天陝州絕大多數官員的表現來看,不難證明這一點。當然,他也未嘗不可以豁出去,跟李泌拼一個魚死網破,但是勝算顯然很小。所以,除了按李泌所說的話做,他已別無選擇。

達奚抱暉當天就潛逃了。

李泌離京之前,德宗曾經交給他一份七十五人的名單,裡頭是根據情報確認的參與兵變的文武官員。李泌驅逐達奚抱暉、順利接管陝州後,德宗馬上要求他把這七十五人都殺了。然而李泌堅持沒有這麼做。數日後,德宗又派遣宦官前來催促。李泌無奈,只好把兵馬使林滔等五個參與兵變的主要將領押解入京,並懇請德宗赦免他們的死罪。

德宗給了李泌面子,把林滔等人流放到天德軍去戍邊。但是一年多後,德宗還是命人把他們殺了。

達奚抱暉亡命天涯後,從此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當李懷光麾下驍將達奚小俊按照前約,領兵來到蒲、陝邊界時,得知李泌已經接管陝州,只好悻悻然引兵而回。

李泌就這樣憑著他的智慧和膽識,成功化解了一場擁兵割據的潛在叛亂。他單槍匹馬平定陝州的故事,堪稱孤膽英雄的傳奇。

貞元元年七月下旬,關中大旱,灞水和滻水幾近乾涸,長安的所有水井都汲不出一滴水。與此同時,早已不堪重負的帝國財政也走到了最後關頭,財政總監哭喪著臉向德宗奏報——宮中和朝廷的經費,總共只夠維持七十天了。

七十天?

德宗的臉色在一瞬間蒼白如紙。

難道堂堂的大唐朝廷,七十天後就要宣告破產了?

八月初二,德宗緊急下詔,宣佈自即日起,但凡不是緊急和必要的開支,必須全部停止;同時,朝廷內外的所有冗員,也要一併裁撤。

德宗不得不再次勒緊了褲腰帶。

此時此刻,作為大唐立國一百六十多年來最窮的一個天子,李適只能默默向天祈禱——希望朝廷能夠在這七十天內徹底平定李懷光,希望自己能夠在破產之前看到來自四方的貢賦和財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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