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帝師李泌

從八月初到十月末,奉命從北面進攻李懷光的河東節度使馬燧取得了一連串驕人的戰績。他先是成功勸降了李懷光的妹夫要廷珍,大將毛朝揚、鄭抗,收復了晉州(今山西臨汾市)、隰州(今山西隰縣)、慈州(今山西吉縣),繼而親自率部攻克了絳州(今山西新絳縣),然後分兵橫掃河中,一連攻下聞喜(今山西聞喜縣)、萬泉(今山西萬榮縣)、虞鄉(今山西永濟市東)、永樂(今山西芮城縣西南)、猗氏(今山西臨猗縣),與南線戰場的渾瑊、駱元光部遙相呼應,對困守河中城的李懷光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包圍圈。

李懷光已成甕中之鱉。

縱然還在困獸猶鬥,可他的敗亡只是時間問題了。

就在河中捷報頻傳的同時,兩河戰場上的形勢也是一片喜人:河北,朱滔被王武俊打得節節敗退,局面日蹙,再加上朱泚已死,朱滔極度惶恐,只好上表向朝廷請罪;河南戰場上,以宋亳節度使劉洽為首的唐軍也開始轉敗為勝,先後逼降或擊敗李希烈的大將李澄、翟崇輝、田懷珍、孫液等人,克復了滑州(今河南滑縣)、汴州(今河南開封市)、鄭州等戰略要地,迫使李希烈不得不收縮戰線,退保老巢蔡州(今河南汝南縣)。

四面八方傳回的捷報讓德宗李適大為振奮,然而,偌大的天下還是有一塊地方讓他始終牽腸掛肚。

那就是帝國的財賦重鎮——江淮地區。

自從李希烈發動叛亂以來,他的隔壁鄰居淮南(治所揚州)、鎮海(治所潤州,今江蘇鎮江市)兩鎮就不得安生了。淮南節度使陳少遊是個見風使舵、貪生怕死的軟骨頭。李希烈剛剛起兵之時,他還曾裝模作樣地出兵討伐,後來李希烈兵勢大盛,陳少遊就慌忙把轄區內的四個州主動割讓給了李希烈。不久,陳少遊聽說朱泚在長安稱帝,德宗又出逃奉天,他就覺得李唐快完蛋了,於是忙不迭地把朝廷儲存在揚州的鹽鐵專賣收入、總值八百萬的金帛全部據為己有,同時又修築城池、秣馬厲兵,大有擁兵割據之勢。

李希烈耀武揚威、攻城略地,陳少遊又趁亂割據、不斷擴充戰備,這一切迫使鎮海節度使韓滉也不得不進入一級戰備狀態,立刻採取各種措施閉境自保。他下令封鎖了轄區內的所有關卡和渡口,禁止車馬舟船隨意出境,同時花大力氣重築轄下的軍事重鎮石頭城(今江蘇南京市東),並在建業(今南京)、東峴(鎮江市東)一線緊急修築了大量營寨碉堡……

韓滉的武力威懾顯然發揮了作用。此後,李希烈雖然在河南與官軍打得不亦樂乎,但始終無暇也無力出兵江東;而陳少遊一看韓滉擺出了那麼生猛的架勢,當然也不敢輕舉妄動。因此,在德宗朝廷流亡期間,整個江淮地區儘管劍拔弩張,結果倒也維持了一個平衡局面,始終沒打起來。

然而,隨著長安光復、德宗迴鑾,陳少遊和韓滉大舉擴充戰備的行為就不能不受到質疑了。尤其是韓滉,動作那麼生猛、場面搞那麼大,更是引起了朝中輿論的極大非議。人們紛紛傳言,說韓滉顯然是心懷異志、圖謀不軌,否則他為何趁鑾駕播遷之機秣馬厲兵,還大修石頭城?

德宗李適被這個傳言搞得心神不寧。

江東可是帝國的大糧倉啊,韓滉若真的心懷異志,那麻煩就大了!

德宗隨即向李泌吐露了自己的不安。

李泌知道,德宗是一個疑心病很重的人,這幾年諸藩接連叛亂,更是在很大程度上加重了他的猜忌之心。眼下如果在韓滉這件事上處置不當,後果將不堪設想——因為逼反一個韓滉事小,引起相鄰諸道人人自危事大,若因之導致整個江淮漕運斷絕,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煩了!

李泌決意打消德宗的疑慮。他說:「韓滉忠貞清廉,自從陛下乘輿播遷,他的貢賦始終沒有斷絕。而且,韓滉鎮撫江東十五州,地方匪患不生、一派昇平,可謂卓有政績。他之所以修築石頭城,是因為看見中原板蕩,說不定陛下會有江東之行,故提前作迎接聖駕之準備,此乃人臣一片忠誠之表現,奈何反以為罪狀!韓滉性情剛正嚴明,不附權貴,得罪的人太多,難免招惹一些毀謗之辭,願陛下明察,臣敢保證他絕無二心。」

德宗輕輕瞟了李泌一眼:「外面議論紛紛,舉報他的奏章多如亂麻,賢卿難道都沒有聽說?」

李泌道:「臣當然聽說了。臣還知道,韓滉的兒子韓皋在朝中擔任考功員外郎,已經很長時間不敢回江東探望父母,就是因為這些甚囂塵上的毀謗之言。」

德宗冷笑:「是啊,連他的兒子都嚇成這樣,你還替他擔保?」

「韓滉的想法臣最清楚,臣願上疏替他申辯,請陛下將奏疏發到中書省,再向文武百官公佈,讓所有人都瞭解真相。」

「這就沒必要了。」德宗說,「朕正準備重用你,你千萬不可捲入如此複雜的人事當中。擔保一個人,談何容易啊!你最好不要跟多數人意見相左,以免受到連累。」

德宗說完,故意麵露倦容,示意李泌退下。

李泌退出後,當天就呈上一道奏章,願意用闔家百口的性命替韓滉作保。

德宗無奈,數日後又召見李泌,說:「賢卿竟然真的上疏替韓滉作保,朕為你著想,已經把奏章留中了(即留在宮中,沒有下發到中書省)。朕也知道,你與韓滉是故交,但也沒必要為他豁出身家性命啊!」

德宗此言,表面上是愛惜李泌,實際上已經在指責他「迴護親舊」了。李泌當然不會聽不出這層意思。他正色道:「臣豈敢因親舊之故負於陛下!只是韓滉確實沒有異心。臣之所以上疏,為的是朝廷,不是為自己。」

德宗眉毛一揚:「哦?如何為了朝廷?」

「如今天下大旱,蝗蟲成災,關中一斗米賣到了一千錢,公私倉廩都已耗竭,唯獨江東豐稔,是朝廷命脈所繫。」說到這裡,李泌明顯提高了音量,「願陛下早日公佈臣的奏章,以解朝中百官之惑,並面諭韓皋回家省親,令韓滉生感激之情、消自疑之心,以最快的速度把江淮貢米發往京師,這難道不是為了朝廷?」

德宗恍然大悟,喃喃地說:「好,你說得好……朕總算明白了。」

當天,德宗立刻公佈了李泌替韓滉申辯作保的奏章,同時召見韓皋,讓他回家省親,並當場賜給緋衣supsmallid="filepos4680646"/small/sup。最後,德宗對韓皋說:「最近,你父親受到很多人的誹謗,朕現已查明內情,不會再聽信那些謠言。現在關中缺糧,回去告訴你父親,趕緊運糧,越快越好!」

韓皋回到潤州,韓滉果然感動得眼淚嘩嘩的,當天就親自趕到碼頭,命人將一百萬斛稻米全部裝船,並告訴兒子韓皋,只准他在家裡待五天,時間一到立刻回朝。

五天後,韓皋去跟母親辭行,哭哭啼啼,戀戀不捨。韓滉大怒,把他叫出來打了一頓,然後親自把他帶到船上,不管風大浪高,立即下令開航。

淮南陳少遊聽說韓滉向朝廷獻了一百萬斛米,趕緊也獻了二十萬斛。德宗大為感慨,對李泌說:「沒想到韓滉居然能感化陳少遊,讓他也獻了米!」

李泌笑答:「豈止是陳少遊,江淮諸道必然都會爭相入貢!」

這年年底,陳少遊得知宋亳節度使劉洽攻克汴州時,獲取了他當初投靠李希烈的確鑿證據,頓時憂懼惶悚,一病不起,沒幾天就一命嗚呼。陳少遊死後,淮南大將王韶企圖擁兵自立,韓滉得到訊息,馬上派人去警告他:「你敢作亂,我即日率軍渡江把你滅了!」王韶知道自己不是韓滉的對手,只好夾起尾巴做人,乖乖等候朝廷任命新的節度使。

德宗獲悉此事後,喜不自勝,對李泌說:「韓滉不僅能安定江東,還能安定淮南,真乃大臣之器,賢卿確實有知人之智啊!」旋即加授韓滉同平章事、江淮轉運使。

此後,韓滉就從一個備受猜忌的潛在叛亂分子,一躍而成為天子最賞識的國之重臣。史載,「滉(韓滉)運江、淮粟帛入貢府,無虛月,朝廷賴之,使者勞問相繼,恩遇始深矣。」(《資治通鑑》卷二三一)

韓滉能夠保住身家性命,還能加官晉爵、平步青雲,實在應該感謝李泌;德宗李適能順利消除一場潛在的叛亂,保住天下糧倉和朝廷命脈,也應該感謝李泌;而江淮地區的老百姓因此避免了一場生靈塗炭、家破人亡的戰禍,更應該感謝李泌!

古人常說「一言興邦,一言喪邦」,李泌在「韓滉事件」中的表現,雖然還提不到「一言興邦」的高度,但也庶幾近之,足以稱得上是功德無量了。德宗李適若有悟性,應該不難從李泌身上學到一些識人用人的本事,就算不能舉一反三,至少也該變得聰明一點。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即便有李泌這樣的智者在身邊,德宗李適的執政能力也沒有得到絲毫提高。下面這件事足以證明這一點。

興元元年歲末的幾天,一則令人不安的小道訊息開始在長安坊間流傳。訊息說:當初逼反李懷光的那個奸相盧杞要回朝了。

據說,天子李適很想念他。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