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瀕臨破產的大唐朝廷

李希烈於十二月二十七日佔領汴州,隨即向北、西、東三個方向同時出兵。

——北路,叛軍剛剛兵臨滑州(今河南滑縣)城下,刺史李澄便舉城而降。

——西路,叛軍圍攻鄭州,一舉控制了武牢(今河南滎陽市西)以東地區。

——東路,李希烈親率大軍攻陷襄邑(今河南睢縣),守將高翼城破後投河自盡,李希烈乘勝進攻寧陵(今河南寧陵縣),江、淮大震。唐淮南節度使陳少遊為了自保,趕緊派人晉見李希烈,表示已命令轄下的濠州(今安徽鳳陽縣東北)、壽州(今安徽壽縣)、舒州(今安徽潛山縣)、廬州(今安徽合肥市)四地守軍解除武裝,放棄抵抗,一切聽從李希烈指揮。

在建中四年這個冰冷刺骨的冬天裡,由強藩李希烈點燃的戰火正在帝國的腹地肆意蔓延,並且已經燒到了帝國的財富重鎮江淮地區。

與此同時,唐德宗李適正坐在奉天簡陋的天子行宮裡,看見另一場火焰正在他的靈魂深處灼灼燃燒。

這是一場舊我與新我激烈交戰的火焰。

翰林學士陸贄告訴他:要想讓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在熊熊燃燒的戰火中像鳳凰涅槃一樣獲得重生,他就必須邁出他帝王生涯中最艱難的一步,「痛自引過以感人心」,向天下人公開懺悔自己的所有過錯。簡言之就是四個字——下詔罪己!

德宗李適並不知道「下詔罪己」能否讓帝國獲得新生,他只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他只知道,如果不這麼做,離散的人心將難以凝聚,淪陷的土地將難以收復,失落的尊嚴將難以挽回,破碎的家國將難以重建。而他本人,也將永遠無法走出由這一切構成的巨大夢魘……

興元元年(西元784年)正月初一,大唐帝國的臣民們聽到了一則令他們萬分意外的訊息:天子李適頒佈了一道《罪己詔》。

天子罪己?

這可是一件新鮮事兒。

詔書公開發布的當天,四面八方的老百姓無不奔走相告,都想一睹為快。

這是中國歷史上比較著名的一道皇帝罪己詔,其辭痛切沉鬱,其情摯誠感人。尤為可貴的是:以往的皇帝通常是在面對重大災變時,出於對「天譴」的敬畏才不得不下詔罪己,其辭往往流於形式,其情亦難免惺惺作態。而李適此詔則迥然不同。他一下子就把批判的矛頭指向自己,以一種「知恥近乎勇」的精神,一一剖析了自己的毛病、缺點、過錯。這既是在靈魂深處鬧了一場革命,又不啻於是在天下人面前裸奔了一回。此詔雖是由翰林學士陸贄所草,但肯定是要李適過目點頭才能公佈的。所以說,李適在這件事上所表現出的真誠和勇氣,應該是毋庸置疑的。今將此文節錄於下,以饗讀者:

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朕嗣服丕構,君臨萬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徵其義,以示天下。

小子懼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擁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徵師四方,轉餉千里……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死生流離,怨氣凝結,力役不息,田萊多荒……轉死溝壑,離去鄉閭,邑里丘墟,人煙斷絕。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累於祖宗,下負於蒸庶……罪實在予!

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鹹以勳舊,各守籓維,朕撫馭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宜並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勳,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惟新。

朱泚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脅從將吏百姓等,但官軍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順並散歸本道、本軍者,並從赦例。

諸軍、諸道應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之類,悉宜停罷。

據說,這篇非同尋常的《罪己詔》釋出之後,「四方人心大悅」,「士卒皆感泣」(《資治通鑑》卷二二九)。

此詔由文章聖手陸贄所草,其文采自不待言。然而,陸贄絕不僅僅只是一個迂闊的文人。這篇詔書固然以其真摯的情感打動了人們,但是這絕非重點。

重點是——它關注了各方的利益訴求。

用陸贄的原話來說就是:「使人人各得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

當一個政權想要收拾人心的時候,煽情的口號是沒有多大用處的,只有真正關注百姓的利益訴求,並把這種關注落實到政策上,老百姓才會真心擁護這個政權。

具體到德宗的這篇詔書,能夠讓百姓眼前一亮的東西,能夠讓他們重新擁護李唐的關鍵所在,顯然是間架稅、除陌錢以及各種苛捐雜稅的罷廢。若非如此,老百姓是不可能被什麼廉價的「真情」感動的。

至於叛亂諸藩,德宗朝廷則通過這篇詔書表達了最大的誠意:只要不稱帝、不突破德宗李適最後的底線,所有叛亂者均可既往不咎。所以我們看見,除了朱泚之外,叛亂諸藩及所有脅從者都得到了赦免。為了建立一個最廣泛的統一戰線,朝廷甚至幫朱滔找了一個理由,說他「路遠必不同謀」,只要他願意,也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李唐朝廷丟擲這樣的橄欖枝,無疑在最大程度上消除了反叛者之間原有的利益共同點,瓦解了他們締結聯盟的基礎。不管叛亂諸藩是否會因此歸順中央,反正李唐朝廷已經拿出了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大誠意。

所以,與其說此詔是德宗李適裸裎自我的真情告白,還不如說這是李唐政府面對日趨複雜的戡亂形勢及時出臺的一套戰略構想。

這道出人意料的詔書一下,叛亂諸藩迅速作出了反應。

當然,各方的反應是大不相同的。

首先是朱泚。由於被鎖定為唯一的打擊目標,朱泚大為光火,決意回敬。可他業已稱帝,還能有什麼比稱帝更有力的反擊呢?朱泚思前想後,最後挖空心思地把「秦」的國號改為「漢」,自稱漢元天皇。這當然稱不上是比稱帝更有力的反擊,但是在歷史上,秦的國祚短,漢的國祚長,朱泚改國號為漢,至少表明了他與李唐對抗到底的決心。緊接著作出反應的是王武俊、田悅和李納。他們本來便已和朝廷暗通款曲,如今又看見了朝廷建立統一戰線的決心,遂取消王號,上表請罪。最後反應的是李希烈。

儘管被朝廷列入了赦免之列,可李希烈並不領情。因為在此刻的叛亂諸藩中,他的兵力最強、地盤最大、財用最足,而且又剛剛打了一連串勝仗,形勢一片大好。在此情況下,他如何甘心再向李唐俯首稱臣。他當然不幹。

所以,德宗釋出《罪己詔》的數日後,李希烈就在汴州斷然稱帝了。他把國號定為「大楚」,同時改元武成,並設定了文武百官。

在新的一年開始之際,雖然恆冀、魏博、淄青歸順了,但是這樣的結果並不能讓德宗李適滿意。

因為大唐帝國的土地上還赫然矗立著另外兩個稱帝的政權。

李適很無奈。

該懺悔的懺悔了,該罪己也罪己了,靈魂深處的革命鬧完了,令人難堪的「裸奔」也奔過了……可德宗李適仍然不知道,他的帝國能否在新的一年裡獲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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