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顏真卿這個人有很大的利用價值。作為當時碩果僅存的四朝元老,顏真卿在天下人心目中一直享有很高的威望,若能迫使他背叛朝廷,投到自己麾下,李希烈就能利用他的威望號令四方,增強起兵叛唐的合法性。
然而,李希烈打錯了如意算盤。
倘若顏真卿真是他想的那種人,早在安祿山起兵時他就叛了,何必等到今天?
顏真卿到達許州不久,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也分別派遣使者來到許州,一起勸李希烈稱帝。李希烈得意洋洋地對顏真卿說:「如今四王皆遣使勸進,可謂不謀而合,太師(顏真卿時任太子太師)都看見了吧,眼下受朝廷排擠、深懷功高不賞之懼者,豈止是我李希烈一個人?」
顏真卿冷笑:「我只看見‘四凶’,沒看見什麼‘四王’。大帥若不自保功業,而與亂臣賊子為伍,結果只能是和他們一同覆滅!」
李希烈強忍怒火,命人把他扶了出去。數日後,李希烈宴請四鎮使節,特意邀顏真卿一起赴宴。席間,四鎮使者在李希烈的授意下,紛紛以「宰相」之位勸誘顏真卿,說:「久聞太師德高望重,而今大帥即將正位稱尊,太師恰好到來,這豈不是上天要把開國宰相賜給大帥嗎?」
眾人話音未落,顏真卿就厲聲怒斥:「什麼宰相?你們聽說過那個痛罵安祿山而死的顏杲卿嗎?那就是我的兄長!我已年近八旬,只知守節而死,豈能受你們威脅和利誘?」
四個使者無言以對,只好悻悻閉嘴。李希烈勃然大怒,當天就命人在顏真卿的驛館裡挖了一個大坑,揚言要把他埋了。顏真卿神色自若地對李希烈說:「我自知死生已定,你又何必搞這麼多花樣?只要給我一把劍,大帥豈不就稱心快意了?」
李希烈恨得咬牙切齒,可一想到顏真卿的利用價值,還是忍住沒有殺他。在此後的一年多里,李希烈用盡各種手段,對顏真卿軟硬兼施、百般脅迫,卻始終不能得逞。
興元元年(西元784年)八月,亦即被軟禁了一年零七個月後,顏真卿終於被李希烈縊殺於蔡州(今河南汝南縣),享年七十七歲。
第二年,李希烈之亂平定,德宗為顏真卿舉哀,輟朝五日,追贈司徒,諡號「文忠」。在祭悼顏真卿的詔書中,德宗說了這麼一句話:「器質天資,公忠傑出,出入四朝,堅貞一志。」(《舊唐書·顏真卿傳》)
能在身後得到如此哀榮,顏公在九泉之下當可瞑目矣。
德宗當時雖然派了顏真卿前去宣慰李希烈,但他並沒有放棄武力征討。
建中四年正月下旬,德宗估計顏真卿此行不會有什麼結果,遂以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哥舒翰之子)為東都、汝州節度使,命他率部出征,會同各道征討李希烈。二月下旬,哥舒曜克復汝州。三月,李希烈命親信大將周曾率三萬人進攻哥舒曜。
李希烈沒有想到,這個周曾早已被山南東道節度使李承策反。周曾率軍行至中途,隨即與另外幾個當初被一同策反的將領密謀,準備倒戈攻擊李希烈,然後擁立顏真卿為節度使。可是,周曾等人的密謀旋即被李希烈獲悉,李希烈立刻派人斬殺了周曾等人。
建中四年四月,哥舒曜率兵行至潁橋鎮(今河南襄城縣東北),突遇傾盆大雨,不得已而退駐襄城。李希烈命部將李光輝出兵攻打,被哥舒曜擊退。
哥舒曜雖然遏住了李希烈的勢頭,也暫時解除了李希烈對東都洛陽的威脅,但隨後的幾個月裡,官軍在河南、河北兩個戰場上都沒能取得任何進展,與叛亂諸鎮形成了對峙態勢,整個戰局一片混沌。
日漸陷入泥潭的戰爭首先帶來的就是龐大的軍費開支。當時,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軍長期駐紮在魏縣(今河北大名縣西南)與河北諸鎮對峙,而神策軍及永平、宣武、淮南、浙西、湖南、劍南、嶺南等十餘鎮軍隊,皆環繞在淮寧戰區周圍與李希烈相持。這麼多軍隊參戰,其糧餉和後勤補給本來就已經是一項沉重的負擔,加上舊制規定,各道軍隊只要離開本鎮,一切費用全部由中央的財政總署供給,而德宗李適為了表示對參戰將士的體恤,又額外補貼了一份「酒肉錢」。這對於原本就捉襟見肘的中央財政無異於雪上加霜。更有甚者,各道軍隊還利用這些政策大發其財,總是以平叛之名離境,但一齣本道邊境便按兵不動,實際上並未參戰,卻照樣享受比平時多了好幾倍的軍餉和補貼。
德宗李適無奈地發現——日益惡化的財政狀況正在變成一個可怕的黑洞,即將把整個帝國吞噬。
當然,朝廷總是有辦法的。
無論哪朝哪代,國家的財政虧空最終總能轉嫁到老百姓頭上。
建中四年六月,判度支(財政總監)趙贊奏請德宗,出臺了兩項新稅法:「稅間架」和「除陌錢」。所謂「稅間架」,實際上就是房產稅,規定每棟房屋以兩根橫樑的寬度為一間,上等房屋每年每間徵稅二千,中等一千,下等五百;稅務官員拿著紙筆算盤挨家挨戶實地勘算,若有瞞報者,每隱瞞一間杖打六十,舉報者賞錢五十緡(一緡一千錢)。
所謂「除陌錢」,則相當於交易稅,無論公私饋贈還是各種商業收入,每緡徵稅五十錢。若是以物易物,亦當摺合時價,按相同稅率徵收;隱瞞一百錢的,杖打六十、罰錢兩千;凡有舉報,賞錢十緡,由偷漏稅者承擔。
新稅法頒佈實施後,固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財政壓力,可民間卻是一片怨聲載道。
當然,百姓的聲音從來都是微弱的,天子一般聽不見。
除非這些微弱的聲音日漸聚攏,最終匯成改朝換代的轟天巨響,否則統治者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所以,此刻的德宗李適根本聽不到。
眼下,光是李希烈與河北四鎮稱王稱霸的叫囂就已夠讓他頭疼了。
這一年八月初,李希烈親率三萬精銳將士猛攻襄城,哥舒曜向朝廷告急。德宗急命淮西招討使李勉派兵增援。李勉認為李希烈此次傾巢出動,總部許州必定空虛,因此向德宗上奏:由神策軍大將劉德信和宣武軍大將唐漢臣直取許州,則襄城之圍自解。
為抓住戰機,李勉還沒等朝廷下詔便命二將出兵。九月十二日,劉、唐二軍進抵許州僅數十里處時,德宗派遣的宦官就追上了他們,責備他們違抗詔令,擅自行動。二將無所適從,只好沮喪而回,在半路突遭淮寧李克誠部伏擊,士卒死傷過半,唐漢臣逃奔大梁(今河南開封市),劉德信逃奔汝州。
官軍援兵既破,李希烈更為猖獗,一邊繼續圍攻襄城,一邊派遣游擊騎兵往洛陽方向一路洗劫,兵鋒直抵洛陽南面十里處的伊闕。
眼看中原戰場連連失利,作為東都屏障的襄城也岌岌可危,德宗李適只好徵調關內的各道軍隊緊急出關,增援襄城。
在奉命出關的諸道軍隊中,有一支部隊來自涇原(治所涇州,今甘肅涇川縣北)。
此刻的德宗李適當然不會知道,這支部隊即將給長安帶來一場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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