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如此大好局面,德宗朝廷頓時充滿了樂觀情緒,上自天子、下至百官,無不認為天下將從此太平。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就在德宗朝廷距離最終的勝利僅有半步之遙的時候,形勢卻突然急轉直下,再次把帝國捲進了更大規模的戰亂之中……
叛亂諸藩的大部分轄區被官軍收復後,朝廷就開始著手分地盤了。
一時間,河北諸鎮分田分地,忙得不亦樂乎。
朝廷把成德一劈為三:易、定、滄三州給了張孝忠,任他為節度使;恆、冀二州給了王武俊,任他為都團練使;深、趙二州給了康日知,任他為都團練使。另外把淄青的德州(今山東陵縣)和棣州(今山東惠民縣)給了朱滔。其餘的地盤,朝廷自己收了。
德宗對這樣的安排感到很滿意——既賞賜了有功之臣,又把舊成德劈成了三瓣,達到了令降將們互相制衡的目的,此外朝廷又收回了魏博大部、淄青大部和山南東道全部,這樣的安排真可謂皆大歡喜!
但是李適錯了。
這樣的安排就讓某些人很不歡喜。
比如王武俊就窩了一肚子火。他認為:既然是他親手宰了李惟嶽,那他的功勞絕對在張孝忠之上,憑什麼張孝忠能分到三個州,還能當節度使,而自己才分到兩個州,並且只封了個小小的「都團練使」,這不明擺著瞧不起人麼?非但如此,皇帝還下了一道居心叵測的詔書,讓他給朱滔送去三千石糧食,給馬燧送去五百匹馬……王武俊越想越憤怒:這又是什麼意思?這豈不是在削弱我王武俊的實力?你李適是不是想借我之手先把魏博的田悅收拾了,接下來再來滅我?
有鑑於此,王武俊遂拒不奉詔。
跟王武俊一樣,幽州節度使朱滔也是極度不爽。他本以為拿下富庶的深州之後能順勢將其佔為己有,沒想到朝廷卻把它劃給了康日知。朱滔再三請求得到深州,朝廷硬是不答應,朱滔索性就賴在深州,說什麼也不給康日知挪地兒。
此刻,諸藩分贓不均的一幕被某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是已經瀕臨絕境、困守在魏州城內的田悅。
田悅彷彿看見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即派人前往深州遊說朱滔,說:「討平李惟嶽事實上都是你的功勞,當初天子承諾,一旦把李惟嶽的城池打下來後就都歸屬於你,如今看來純粹是一派謊言。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當今天子志在削藩,打算以文臣取代武將。在此情況下,魏博要是繼續存在,你幽州就能高枕無憂;魏博要是亡了,你也就危在旦夕。如果你現在出手援救魏博,那就等於是在挽救你自己子孫萬世的福利啊!」
朱滔覺得田悅的想法正與他不謀而合——朝廷要是把河北諸鎮都掃平了,最後是不會單獨留下他一個幽州鎮的。隨後,朱滔馬上聯絡王武俊,二人一拍即合,遂決定三鎮(幽州、恆冀、魏博)聯兵,再度與朝廷對抗。
剛剛被朝廷任命為深趙都團練使的康日知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狼群之中,第一時間向朝廷發出了求救訊號。德宗皇帝匆忙下詔,給了朱滔一個通義郡王的爵位,試圖以此安撫他。
然而,此刻的朱滔要的是實地,不是虛銜。他把天子詔書撕得粉碎,立刻與王武俊聯合,先以部分兵力包圍趙州的康日知,然後二人親率主力馳援魏州的田悅。
形勢突然逆轉,此前的平叛力量現在都成了叛亂勢力,屯駐河北的馬燧兵團頓時陷入孤立無援之境。德宗緊急徵調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命他率朔方軍及神策軍共一萬五千步騎,開赴前線支援馬燧。
建中三年六月底,魏州城下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兩方援軍在同一天進入戰場。
田悅馬上殺牛宰羊,犒勞朱、王援軍;馬燧不甘示弱,也擺出盛大軍容迎接李懷光部。
所有人都很清楚,接下來的這場戰鬥將決定河北諸鎮的命運。
李懷光求勝心切,打算趁叛軍立足未穩發起進攻。馬燧勸阻,可李懷光不聽,獨自率部向愜山(今河北大名縣北)西面的朱滔展開攻擊。
朱滔猝不及防,被殺一千多人,向後潰退。李懷光信馬由韁地走上一面高坡,望著倉皇逃竄的敵軍,滿臉得意之色。士兵們見主帥沒有追擊的命令,隨即一頭衝進朱滔遺棄的營寨,瘋狂爭搶戰利品。
李懷光沒有料到,就在他自以為初戰告捷的時候,王武俊突率兩千精騎橫衝而來,一下子將他的部眾攔腰截斷;朱滔緊隨其後,對其發起猛烈的反撲。
正在搶奪戰利品的官軍毫無防備,頓時崩潰,逃跑中互相踐踏擠壓,落進永濟渠溺斃者不計其數,屍體堆積如山,渠水為之斷流。戰場上的形勢突然逆轉,馬燧想出兵援救也來不及了,只好堅守營寨。
當晚,朱滔又出兵截斷了官軍糧道。馬燧等人大為驚恐,連忙拔營西撤,於七月初撤到了魏縣(今河北大名縣西南)。
愜山會戰慘敗,魏州圍解,朱滔又遣將援救被困於濮州的李納,一時間四鎮聯合,叛軍聲勢重振。
敗報傳至長安,德宗李適呆立良久,半晌無語。
建中三年十一月,叛亂諸藩在一夜之間全部稱王:朱滔自稱冀王,田悅自稱魏王,王武俊自稱趙王,李納自稱齊王。
大唐帝國彷彿在一夜之間進入了戰國時代。
諸藩設壇祭天,共推朱滔為盟主。朱滔自稱「孤」,田悅、王武俊、李納自稱「寡人」;他們居處的廳堂改稱「殿」,他們的政務公文改稱「令」,所有的屬下上書稱為「箋」;他們的妻子稱「妃」,他們的長子稱「世子」。以他們所統治的各州為府,設立留守兼元帥;設立東西曹,視同中書、門下省,設定左右內史,視同中書令、侍中;其餘各級官員的設定一律仿照中央政府,只是名稱略有差異。
建中三年十二月,更讓人抓狂的訊息接踵而至——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在河北諸藩的勸進下,自立為天下都元帥、太尉、建興王,儼然已有稱帝之志。
訊息傳來,李適頓覺天旋地轉。
亂套了,一切全都亂套了!為什麼朝廷花這麼大的力氣平藩,到頭來居然是前門驅虎,後門迎狼?為什麼自己的夢想那麼堅挺,可遭遇的現實卻是如此疲軟?
接下來該怎麼辦?
李適心裡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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