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德宗李適初政

常袞聞訊,立刻率領文武百官入朝恭賀。

滿朝文武中,只有一個人發出了不和諧音。

這個人當然就是崔祐甫。

他當著常袞和百官的面說:「萬物若違背自然,即為妖孽。貓抓老鼠是天職,如今卻為老鼠哺乳,這難道不是妖孽嗎?有什麼值得慶賀的?朝廷應該做的事,是藉此反省,看監察部門是否放縱了貪官汙吏,看邊防部隊是否盡到了禦敵的職責,這才是順應天意的做法。」

代宗聽說後,馬上接受了崔祐甫的批評,並對他表示了嘉許和讚賞。崔祐甫這麼做,擺明了就是要讓常袞難堪。常袞表面上沒說什麼,幾天後就給崔祐甫安排了一項新的工作,讓他去分管吏部的選官事宜。

如果常袞是真的讓崔祐甫「分知吏部選事」,那崔祐甫倒也沒什麼話好說,畢竟吏部是個至關重要的權力部門,分管官員的選拔工作更是讓人垂涎三尺的美差。可問題在於——常袞不可能把選拔官員的權力真正交給崔祐甫。

後來發生的事情很快就證明了這一點:崔祐甫借調到吏部後,每次認認真真選報上去的候補官員,百分之九十以上都被常袞否決了。

什麼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

如果一定要有什麼理由的話,那也很簡單——你得罪領導了!

得罪領導是一件挺讓人鬱悶的事,但是崔祐甫並不鬱悶。

因為他相信:風水是輪流轉的,宰相是輪流做的,不得人心的領導遲早也是要下臺的!

而常袞就是一個典型的不得人心的領導。崔祐甫知道,自己的群眾基礎比常袞堅實得多。僅此一點,他就具備了跟常袞博弈的資本。

所以,當常袞在服喪問題上再次把自己推到百官的對立面時,崔祐甫便意識到反擊的機會來了,於是才會在百官敢怒不敢言的時候挺身而出,公開和常袞叫板。

說白了,常袞拿服喪問題大做文章,目的無非是討好新君李適;而崔祐甫敢於公然和宰相叫板,也無非是想借此贏得百官的同情和支援,為自己積累更高的聲望,以便有朝一日徹底扳倒常袞。

面對崔祐甫的挑戰,常袞當然不會無動於衷,更不會坐以待斃。

跟崔祐甫撕破臉的第二天,常袞就上疏彈劾,聲稱崔祐甫「率情變禮,輕議國典」,要求德宗把這個大逆不道的傢伙貶為潮州(今廣東潮州市)刺史。

為了增強說服力,常袞還把另外兩個宰相的名字也署了上去,以表明此次彈劾是宰相班子集體討論的結果,並不是他一個人在發洩私憤。

被常袞代表的這兩個人,一個就是四朝元老郭子儀,時任司徒、中書令,另一個是原幽州節度使朱泚,於大曆九年主動入朝,被任命為司空、同平章事。他們雖然掛著宰相的頭銜,實際上並不參與朝政,幾乎從不到政事堂上班,而常袞則一向「獨居政事堂」,大小政務都是一個人說了算,所以這次彈劾崔祐甫,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把郭、朱二人給代表了。

對於此次禮法之爭的實質,德宗李適其實是心知肚明的。他知道,常袞和崔祐甫為服喪問題而爭執是假,因積怨甚深而借題發揮是真。從根本上來說,這場關於服喪期限的爭吵其實是相當無聊的事情。在內心深處,德宗還是比較傾向崔祐甫的。因為若無常袞的矯情,也就不會有崔祐甫的異議和這場無謂的爭吵。

然而,面對三個宰相聯名彈劾的奏疏,德宗即便傾向崔祐甫也沒有用。新君即位,通常都不希望和宰相班子意見不合,如今既然三個宰相都署名了,不處理崔祐甫顯然說不過去。但是,把崔祐甫貶到潮州的處罰又未免太重了。思慮再三後,德宗只好採取一個折中的辦法——把崔祐甫貶出朝廷,但不是貶到山高皇帝遠的潮州,而是貶為河南少尹。

本來,這場無聊的禮法之爭到此就該畫上句號了,而常袞也已經毫無懸念地在這場爭鬥中勝出。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更讓常袞本人目瞪口呆。

不,是讓常袞追悔莫及,欲哭無淚!

事情是因為那兩個「被代表」的宰相而發生逆轉的。

崔祐甫的貶謫令下達後,郭子儀和朱泚立刻入宮向德宗求情,稱崔祐甫無罪,不應被貶。德宗滿臉困惑,說:「二位賢卿不是剛剛上疏彈劾他嗎,為何又出爾反爾?」

郭子儀和朱泚對視一眼,很無辜地表示:常袞所上的那道奏疏壓根沒讓他們看過。

此言一齣,德宗李適大為震駭。

怎麼回事?常袞竟然未徵得其他宰相的同意,就擅自代其署名彈劾大臣?

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這是宰相專權、欺君罔上啊!

如果說新君即位之初,比較忌諱的事情是和宰相班子意見不合,那麼最忌諱的事情,恐怕就是被一個專權攬政的宰相矇蔽和架空了。

大曆十四年閏五月初五,德宗李適斷然下詔,把首席宰相常袞貶為潮州刺史,同時擢升崔祐甫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詔書一下達,不啻在滿朝文武中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百官雖然大為訝異,但卻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拍手稱快。

因為常袞的虛偽和矯情實在是讓人忍無可忍,相比之下,既理性又務實的崔祐甫就要比他可愛多了。

此時,被貶出京師的崔祐甫剛剛走到昭應(今陝西臨潼縣),傳詔使者就快馬加鞭地從後面追上了他。

跪地聽宣的那一刻,崔祐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因為他一貫堅信——風水是輪流轉的,宰相是輪流做的,不得人心的領導也總有一天會下臺的!

現在,風水終於轉到我家來了。

常袞,你認栽吧!

常袞萬萬沒料到自己的結局會這麼悽慘。

他本以為潮州是他給崔祐甫安排的歸宿,沒想到卻是自己給自己挖的墳墓。

這真是一個令人慾哭無淚的黑色幽默。

常袞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更不知道新君李適為何如此決絕。他只能在無邊的痛苦和失落中想起古人常說的一句話——一朝天子一朝臣。

作為代宗時代獨秉朝政的首席宰相,常袞與新君李適之間勢必存在著一種天然的緊張關係,因為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會容許朝政大權過多地集中在某個大臣的手上!

所以,就算常袞不在此次禮法之爭中落馬,遲早也會因其他事情而下臺。

從這個意義上說,常袞其實是應該感到慶幸的,因為早些走還可以保住一條老命,晚了很可能就什麼都保不住了……

大曆十四年這個陽光燦爛的夏天,當常袞黯然神傷地走上那條山高水遠的貶謫之路時,德宗李適正躊躇滿志地等待著崔祐甫的歸來。

此刻的李適,已經在心裡勾畫了一幅重振朝綱、中興李唐的宏偉藍圖,只等一個務實能幹的宰相來到他的身邊,幫他把這個美妙的理想一步步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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