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固懷恩 一顆潛在的叛亂種子

你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剛才借你老孃的話威脅我,現在又來裝模作樣地留我,你僕固懷恩究竟想幹什麼?

駱奉仙隨即以公務在身、時間緊迫為由極力推辭,可僕固懷恩說什麼也不讓他走,還命人把他的坐騎偷偷藏了起來。當晚回到下榻的驛館,駱奉仙看見馬廄裡空空如也,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對左右說:「僕固懷恩白天威脅我,現在又藏我的馬,肯定是想殺我了。」說完,駱奉仙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夜翻牆逃走。僕固懷恩聞訊,情知不妙,趕緊追上駱奉仙,把他的坐騎還給了他。

經此一番驚嚇,駱奉仙知道自己已經不能見容於僕固懷恩了,於是回朝之後,立刻向代宗上奏,聲稱僕固懷恩企圖謀反。不久,僕固懷恩得到訊息,也趕緊上疏代宗,說駱奉仙與辛雲京狼狽為奸,惡意陷害他,請朝廷將二人誅殺。

代宗李豫沒想到僕固懷恩和辛雲京的矛盾居然會發展到如此不共戴天的地步,為了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只好下詔把兩個人都褒揚了一番,勸他們以大局為重,握手言和。

這道和稀泥的詔書一下,僕固懷恩頓時一跳三丈高。

天子豈能如此是非不分?

僕固懷恩憤怒地想,自從安祿山起兵以來,自己始終奮戰在平叛的第一線,整個家族為國戰死的有四十六人,女兒為了國事又遠嫁異域;每逢戰爭的關鍵時刻,都是自己出面向回紇求援,才得以先後收復兩京、平定河南河北。要說平叛的第一功臣,自己絕對是當之無愧!可一個小小的河東節度使辛雲京不但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而且還信口雌黃、肆意誣陷,而天子居然在這種情況下和起了稀泥,這意味著什麼?

這難道不意味著,天子是想借辛雲京來牽制自己嗎?

這難道不意味著,兔死狗烹的大戲已經無聲地開鑼了嗎?

僕固懷恩忍無可忍,立刻給天子上了一道滿腹冤屈的奏疏:「臣靜而思之,自己有六大罪過:當初同羅部落叛亂,臣為先帝掃平河曲(今山西西北部),此罪一;臣之子僕固玢,為同羅所俘,伺機逃回,臣將其斬首,藉以激勵部眾,此罪二;臣有女兒,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此罪三;臣與子僕固瑒不顧身家性命,為國效命,馳騁沙場,此罪四;河北諸鎮剛剛歸降,各節度使皆手握強兵,臣竭力安撫,消除他們的疑懼,此罪五;臣說服回紇,讓他們奔赴急難,幫朝廷平叛,天下平定後,臣又親自送之歸國,此罪六。臣既有此六大罪過,合當萬死!縱然含恨九泉、銜冤千古,又能抱怨什麼呢?

「臣與朔方將士,功勳最著,貢獻最大,是先帝中興大業的主要力量,也是陛下流亡期間的親信故舊,可陛下非但沒有特別褒獎,反而聽信宦官讒言。先有郭子儀受到猜忌,如今臣又遭詆譭,所謂鳥盡弓藏,信非虛言!陛下聽信其誣陷之辭,與指鹿為馬又有什麼區別!倘若陛下不納臣的一片忠心,一味因循苟且、包庇縱容,臣實在不敢說能保住身家,可陛下又豈能保得住帝國?忠言逆耳利於行,唯請陛下慎重考慮。」

一看到這道怨氣沖天、大逆不道的奏疏,代宗李豫登時龍顏大怒。

是,你僕固懷恩是有功,可也沒必要一件一件地拿出來顯擺吧?該賞給你的,朕不是都賞給你了嗎?你如今功蓋天下,極盡榮寵,遭人眼紅實在是情理中事。他辛雲京的肚量固然是小了些,可無非就是發發牢騷而已,又沒什麼真憑實據,還能拿你怎樣?你何需如此老虎屁股摸不得,非要朕殺了他不可?再怎麼說,他辛雲京也是一個堂堂的節度使,一個跟你一樣的有功之臣,豈能讓你說殺就殺?朕要是依了你,豈不是讓功臣們人人自危?豈不是讓天下人把我李豫當成了不仁不義的昏君暴君?再者,你對「勾結回紇謀反」一說反應如此強烈,要說心裡沒鬼,朕還就不大敢信!瞧瞧你這話怎麼說的——「鳥盡弓藏,信非虛言!」你這話啥意思?朕怎麼覺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呢?

更讓人不可容忍的是,你居然說出「指鹿為馬」這樣的悖逆之言,把朕當成了昏庸無能、奢侈縱慾的亡國之君秦二世,是誰給你僕固懷恩這麼大的膽子?

尤其令人髮指的是這一句——「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連這種話你都說得出口,這不是赤裸裸的威脅恐嚇嗎?就憑這句話,朕就可以定你狂悖之罪、謀反之罪,朕就可以滅你九族,讓你一家老小死無葬身之地,死後還要揹負亂臣賊子的罵名!

這一切,朕都做得到,別以為朕不敢!

一道奏疏看完,代宗李豫已經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立刻把僕固懷恩抓到長安,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可是,沒過多久,代宗就慢慢冷靜下來了。

僕固懷恩儘管出言不遜,可畢竟為帝國建立了不世之功,況且尚無明顯的反叛之舉,如果真的拿他問罪,不僅會讓天下人心寒,而且對於剛剛平定的局勢也會產生極為不利的影響。思慮及此,李豫不得不把滿腔怒火壓了下去。

作為天子,要殺一個人是很簡單的事情。只不過有些時候,殺人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把問題變得更為複雜。所以,當務之急不是殺僕固懷恩,而是要一邊穩住他,一邊試探他,看看他到底安的什麼心!

廣德元年九月,代宗李豫命宰相裴遵慶前往汾州,表面上宣旨慰問,其實是刺探虛實。

裴遵慶臨行前,李豫特意叮囑他,讓他以個人名義向僕固懷恩暗示,要他入朝面聖,看他作何反應。

要是他敢來,就表明他心裡頭沒鬼;就算有鬼,朕也能趁機把他收拾了。

要是他不敢來……

李豫皺著眉頭想,那麻煩就大了。

麻煩的確不小,因為僕固懷恩不肯入朝。

裴遵慶到達汾州後,剛一宣完旨,僕固懷恩就緊緊抱著他的腳,痛哭流涕,大呼冤枉。裴遵慶遵照代宗指示,暗示僕固懷恩入朝,讓他當面向天子表明忠心。

僕固懷恩當然是滿口答應。

可是,裴遵慶剛剛退出,副將範志誠就力勸僕固懷恩不要入朝,說:「明公受奸人陷害,與朝廷嫌隙已成,有功高不賞之懼,為何還要入不測之朝?功成而不見容於上,前有郭子儀,後有李光弼,明公若聽信裴遵慶之言,必遭殺身之禍!」

次日,裴遵慶入見,僕固懷恩馬上改口說,自己一旦入朝,很可能死在宦官手裡,所以打算先派一個兒子入朝(相當於去當人質),以表自己絕無反叛之心。

然而,此議再次遭到範志誠反對。僕固懷恩當即又改變主意,再也不提入朝之事。裴遵慶在汾州苦等多日,見僕固懷恩再無任何表示,只好回朝覆命,向代宗如實稟報了此行的經過。

既然僕固懷恩不敢入朝,那就說明他心裡有鬼。

代宗李豫頓時對僕固懷恩滿懷疑懼。

就在這個時候,從河東又傳來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御史大夫王翊剛剛出使回紇回來,走到汾州居然被僕固懷恩強行扣留了。

這唱的又是哪一齣?

李豫勃然大怒。你僕固懷恩為何扣押王翊?你到底在害怕什麼?是不是你和回紇人之間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

李豫覺得,僕固懷恩這麼做已經不是此地無銀了,而是圖窮匕見。

或許,是時候對這傢伙採取行動了……

然而,此時的代宗李豫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還沒等李唐朝廷動手收拾僕固懷恩,自己背後就突然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是吐蕃人的刀。

更讓人始料未及的是——這一刀居然一下子捅在了帝國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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