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輔國的慾望

鑑於上述原因,李亨只能向李輔國妥協。

數日後,蕭華被免去宰相之職,貶為禮部尚書;元載以戶部侍郎銜入相,原先兼領的度支使、轉運使等重要職務仍然保留。

元載笑了,笑容非常燦爛。

李輔國也笑了,笑容更加燦爛。

對於許許多多的大唐臣民來講,唐肅宗寶應元年四月無疑是一個黑色的月份。

因為這個月死了兩個人。

死人本來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可關鍵在於這兩個人的身份都非同尋常。

他們就是太上皇李隆基和皇帝李亨。

是的,這父子倆死於同一個月,前後僅相差十三天。李隆基死於四月初五,終年七十八歲;李亨死於四月十八,終年五十二歲。

毫無疑問,唐玄宗李隆基是在無比抑鬱和慘淡的心境中離開人世的。如果說人的一生是一本書,那麼李隆基無疑擁有非常華麗的封面和輝煌燦爛的正文,只可惜尾聲極其潦草,令人不忍卒讀,封底更是佈滿了灰塵和汙垢。

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似乎很少有哪一個皇帝像李隆基這樣,擁有落差如此巨大的一生——他所締造的開元盛世雄踞於歷史之巔,令後人歎為觀止;可由他一手造成的安史之亂卻把帝國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亦足以令後人唏噓扼腕。

是什麼原因導致瞭如此巨大的落差?

從表面上來看,原因似乎並不複雜,無非是因為李隆基中年以後日漸墮落,荒疏朝政,導致奸臣當道,國事日非,從而最終催生了安史之亂。就像傳統史家所言:「開元之初,賢臣當國」,「自天寶已還,小人道長」,總之一句話:「用人之失也!」(《舊唐書·玄宗本紀·史臣曰》)

可是,如果我們繼續追問,玄宗李隆基為什麼會在中年以後完全變了一個人呢?答案也許就不那麼簡單了。

古人經常說一句話: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人們大都有一個良好的開端,但很少有人能夠善始善終)。也就是說,歷史上早年英明、晚年昏聵的皇帝並不只有李隆基一個,他只是其中較為典型的個案而已。西哲也經常說一句話: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可見一旦沒有外在力量的制約,任何人在巨大的事功和權力面前,都會不可避免地走向腐敗和墮落。換言之,這是人性的普遍弱點,並不能簡單地歸咎於李隆基個人的思想品質問題。

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點,我們不妨把李隆基和唐太宗李世民拿來做一個對照。

我們都知道,早年的李隆基與李世民極為相似,他以「貞觀之治」為執政範本,處處「依貞觀故事」,時時刻刻向李世民看齊,任賢納諫,勵精圖治,才使得「貞觀之風,一朝復振」,從而締造了一個「朝清道泰,垂三十年」的太平盛世。

但是我們也必須知道,李隆基念茲在茲的執政範本、最讓後人稱道的「貞觀之治」,其實並不是一塊無瑕的白璧。在貞觀中後期,李世民身上已漸露拒諫、驕奢之端倪,魏徵批評他「漸惡直言」「雖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終之美」,馬周批評他「營繕不休」,致使「百姓怨諮」,很多大臣也紛紛對他「崇飾宮宇,遊賞池臺」的行為進行勸諫,甚至連他最喜愛的嬪妃徐惠也由於當時「軍旅亟動,宮室互興」而上疏規諫。

這些現象意味著什麼?雖然歷史不容假設,但我們仍然要做這樣一個假設——假如李世民不是在五十一歲那年英年早逝,而是像李隆基一樣活到七十八歲,那麼彪炳千秋、震爍古今的「貞觀之治」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呢?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李世民,又會在後人心目中留下一個怎樣的晚年形象呢?

再者,假如李隆基沒有活到七十八歲高齡,而是像李世民那樣英年早逝,那麼他的歷史形象是不是就會定格在開元時代,從而在後人心目中留下一個沒有瑕疵的完美版呢?而驕奢淫逸的天寶時代,連同後來這個天翻地覆的「安史之亂」,是不是也就無從談起了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也就是說,從「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意義上講,從「權力腐敗定律」的意義上講,李世民英年早逝未嘗不是一件幸事,而李隆基得享天年則很可能是一種不幸!

當然,這種幸與不幸不是對他們個人而言,而是對整個國家而言的。其實,綜觀整個中國歷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句話不僅可以用在皇帝個人身上,更可以用在一個王朝身上。歷史上任何一個王朝,在建國初期幾乎都能做到勵精圖治、艱苦奮鬥,可一旦太平日久,就會無可挽回地走向腐敗與墮落;然後一個新的政治集團揭竿而起,建立一個新的政權,相同的歷史又會再度上演……

幾千年來,我們一直就是在這樣一個惡性迴圈裡轉著圈圈,轉著愚蠢而又可悲的圈圈!

歸根結底,無非就是兩個字:制度。

準確地說,是四個字:專制制度。

無論古今中外,凡是權力高度集中的專制制度都是很不靠譜的,不管這個權力是集中在一個人手上,還是集中在一個政治集團手上。而把百姓的福祉和國家的命運全部寄託在這個人(或從屬於他的政治集團)身上,顯然更不靠譜!

所幸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已經知道「法治」比「人治」要靠譜得多,已經知道一個普通公民的幸福是如何跟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息息相關的,更知道不能再把民眾的福祉和國家的命運寄託在某個人(或某個政治集團)身上。但是,毋庸諱言,歷史的慣性有時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一個國家要從幾千年的人治社會中掙脫出來,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憲政國家,其道路通常要比人們預料得曲折,其過程似乎也要比人們想象的漫長得多。

也許,歷史(最重要的是歷史教訓)就在這個時候具有了意義。

也許,所謂的「以史為鑑」「鑑往察來」這些話,就在這裡具有了意義。

太上皇李隆基駕崩的時候,唐肅宗李亨也已經病魔纏身,很長時間臥床不起了。得知老父賓天的訊息,李亨更是哀傷不已,於是病情愈重。兩天後,亦即四月初七,李亨自知不久於人世,遂下詔命太子李豫(原名李俶)監國,數日後改元寶應。

此時的大明宮進入了一個危險的時刻。

因為有兩個人正蠢蠢欲動,都想以自己的方式控制太子李豫,進而掌控帝國的未來。

他們就是李輔國和張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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