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之戰

雖然唐軍不是敗在史思明手上,但此次慘敗無疑在客觀上助成了史思明的強勢崛起。

史思明退至沙河(今河北沙河市北),得知唐軍已全部南逃,遂集合部隊回到鄴城,在城南紮營。他既沒有進城去見安慶緒,也不向南追擊唐軍,而是天天在營中飲酒作樂,犒賞三軍,要看安慶緒作何反應。

準確地說,史思明是想看看安慶緒如何兌現「讓位」的諾言。

唐軍走後,安慶緒命人蒐羅了唐軍遺棄的六七萬石糧食,然後緊閉城門,一聲不響,彷彿根本沒有意識到史思明的存在。

安慶緒如此冷落史思明,令鄴城的大多數文武官員相當不滿。高尚、張通儒等人就對安慶緒說:「史王遠道而來,解除了鄴城之圍,臣等理應出城迎謝,不該避而不見。」

安慶緒知道,從他死乞白賴地求史思明來救命的那一刻起,自己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關鍵倒不在於那個出讓皇位的許諾,因為諾言從來都是很不靠譜的東西,天底下自食其言、出爾反爾的人多了去了,何止我安慶緒一個?

問題在於——膽敢食言的人必須有實力做後盾。

說白了,安慶緒之所以出現權力危機,歸根結底就是他的實力跟史思明差得太遠。沒有實力做依託,不管你有沒有許下出讓皇位的諾言,結果都是一樣的。如今,高尚、張通儒等人之所以幫史思明說話,並不是因為他們平時做人都很高尚,認為既然許諾就不能食言,而是因為他們看出了史思明的實力,所以一心想要改換門庭、另投明主了。

其實安慶緒比誰都清楚,請史思明來解圍純粹是引虎驅狼之計,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從他逃到鄴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挨一天算一天了。現在的處境也是一樣,明知道這麼拖下去不是辦法,他也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事已至此,安慶緒只能有氣無力地對高、張二人說:「隨便,你們想去就去吧。」

史思明見到高尚和張通儒後,立刻痛哭流涕,大倒苦水,作出一副忠心救主卻遭人猜忌的冤枉狀,然後送給二人一筆厚禮,恭恭敬敬地送他們回城。

實際上到了這一步,燕朝的人心基本上已盡歸史思明瞭。三天後,史思明又秘密約見了安慶緒的心腹安太清,命他想辦法誘安慶緒出城。

安太清隨即回城大造輿論。最後,在文武百官的同聲譴責,甚至是軟硬兼施之下,安慶緒不得不命安太清向史思明上表,向他俯首稱臣。不過,安慶緒還是不打算出城。他讓安太清轉告史思明,請他「解甲入城」,說自己將親自「奉上璽綬」。

解甲入城,親奉璽綬?

聽到這樣的話,史思明在心裡發出了一串冷笑:我要是真的解甲入城,恐怕還沒見到皇帝璽綬,就先見到刀斧手了吧?

史思明很快就給安慶緒回了一封信,說:「願為兄弟之國,更作藩籬之援。鼎足而立,猶或庶幾;北面之禮,固不敢受。」(《資治通鑑》卷二二一)然後把稱臣表一同送還給了安慶緒。

史思明這段話的意思是:你我今後就做兄弟之國吧,一有情況就互相支援。大家鼎足而立就好了,至於面北稱臣之事,我絕不敢接受。

看見史思明的回信後,安慶緒生出了一絲僥倖心理。他覺得史思明這番話說得蠻真誠的,應該不是什麼圈套,於是又驚又喜地要求與史思明見面,並請求雙方歃血為盟。

史思明隨即向安慶緒發出了熱情的邀請。

數日後,安慶緒僅率三百名親兵,高高興興地進入了史軍大營。史思明命那三百人全留在大帳外等候,然後親切地領著安慶緒進了大帳。

一進入帳中,安慶緒就向史思明納頭便拜:「臣無能,棄失兩都,久陷重圍,沒想到大王能念在太上皇的舊情,千里迢迢趕來救援,讓臣死而復生,臣摩頂放踵,無以報德!」

安慶緒覺得,既然自己的性命和皇位都保住了,那不妨把身段放低一點,拍拍史思明的馬屁,自己身上也不會掉塊肉。再者說,把史思明哄高興了,日後鄴城再有危急,定能再次得到「兄弟之國」的「藩籬之援」。

然而,事實證明——這只是安慶緒的幻想。

當他跪在地上聲情並茂地拍完馬屁後,頭上突然響起史思明震耳欲聾的怒喝:「棄失兩都,亦何足言!爾為人子,殺父奪其位,天地所不容!吾為太上皇討賊,豈受爾佞媚乎?」(《資治通鑑》卷二二一)

安慶緒絕望地抬起頭來,看見史思明的怒容後面分明是一張得意而猙獰的笑臉。

薑還是老的辣。

安慶緒最終還是玩不過史思明。

當天,史思明就把安慶緒和他的四個弟弟,連同高尚、孫孝哲、崔乾祐等人全部斬殺,同時把張通儒、安太清、李庭望等人收入了麾下,分別授予了他們新的官職。

高尚與張通儒長久以來的明爭暗鬥,至此也算有了一個了局。

隨後,史思明率軍進入鄴城,開啟府庫犒賞將士,緊接著派人分赴各地,順理成章地接收了安慶緒轄下的各個州縣及其部眾。史思明本欲乘勝南下,進攻洛陽,但轉念一想,自己剛剛奪取大權,根基未穩,於是留下他的兒子史朝義鎮守鄴城,自己率部返回范陽。

乾元二年四月中旬,史思明在范陽自立為大燕皇帝,改元順天;立其妻辛氏為皇后,立其子史朝義為懷王,任命周摯為宰相,李歸仁為大將軍,改范陽為燕京。

史思明稱帝的訊息傳至長安,肅宗李亨頓時感到了一陣劇烈的眩暈。本以為天下指日可定,豈料轉瞬間風雲再起,一切又都脫離了他的掌控。

李亨百思不得其解:這場該死的叛亂為何就像春天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呢?安祿山後面是安慶緒,安慶緒後面是史思明,天知道這個史思明背後,還會有多少人想稱王稱帝?天知道這種兵連禍結、動盪不安的日子,要到哪一天才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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