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任左軍中尉馬元贄和內侍宦官仇公武緊急磋商之後,秘密敲定了新天子的人選。
在此期間,禁中與外廷訊息隔絕。李德裕和滿朝文武雖然憂心忡忡,但是無計可施。
他們在惶惶不安中等到了三月二十日,終於接到禁中釋出的一道「天子」詔書:因皇子年幼,儲君必須另行物色德才兼備之人,可立光王李怡為皇太叔,改名李忱,即日起全權負責一切軍國大事。
很顯然,這道詔書出自宦官之手。
可當李德裕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詔書釋出的當天,皇太叔李忱就在宮中接見了文武百官。三天後,亦即會昌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唐武宗李炎(患病期間改名)駕崩,享年三十三歲。
三月二十六日,李忱即位,是為唐宣宗。
登基的這一年,李忱已經三十七歲。自代宗李豫之後,帝國已經將近一百年沒有出現這種中年即位的天子了。
儘管李忱的登基讓朝野上下都頗感意外,但對於大多數臣民來說,有一個年長的天子總算是一件幸事。因為,年長就意味著閱歷和經驗,意味著理智和成熟,意味著不會像穆、敬二宗那樣把國事當兒戲,也不會像文宗那麼孱弱和意志不堅。
然而,對於李德裕來講,新君李忱的突然即位顯然不是一件好事。
在新天子的登基大典上,當李德裕與天子的目光偶然碰撞的時候,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天子事後對左右說:「剛才我身邊的那個人就是太尉吧?他每次看到我,都讓我汗毛直豎。」(《資治通鑑》卷二四八:「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髮灑淅。」)
天子的感覺是汗毛直豎,而李德裕的感覺則是如遭電擊。
因為,他看到了這位中年天子的心機和城府,更看到了一種乾綱獨斷的霸氣。
四月初一,新天子李忱開始正式治理朝政。
四月初二,李德裕就被罷去了相職,外放為荊南(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縣)節度使。
作為一個大權獨攬的強勢宰相,李德裕知道自己不可能見容於新天子,但他斷然沒有料到,這一紙貶謫詔書居然會來得這麼快。
不獨李德裕自己感到意外,滿朝文武也無不驚駭。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執政的第二天就把一個位高權重、功勳卓著的帝國元老掃地出門,這種雷霆手段實在是不多見。
隨著李德裕的迅速垮臺,滿朝文武不約而同地預感到——帝國政壇新一輪的乾坤倒轉開始了。
當年八月,宣宗李忱下了一道詔書,把武宗一朝被貶謫流放的五位宰相在一天之間全部內調。循州(今廣東惠州市)司馬牛僧孺調任衡州(今湖南衡陽市)長史,流放封州(今廣東封開縣)的李宗閔調任郴州(今屬湖南)司馬,潮州(今屬廣東)刺史楊嗣復調任江州(今江西九江市)刺史,昭州(今廣西平樂縣)刺史李珏調任郴州刺史,恩州(今廣東恩平市)司馬崔珙調任安州(今湖北安陸市)長史。
終於熬到頭了。
這幾個仕途多蹇的前朝宰相百感交集地打點行囊,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北上的馬車。
可是,李宗閔還沒來得及踏上馬車,便抱憾而終,病死在了貶所。就像李德裕所希望的那樣,他的靈魂,從此只能在天涯海角漂泊了。
不過,李宗閔不必遺憾,也不必感到孤單。因為,短短三年之後,他的老對手李德裕就會被一貶再貶,一直貶到比他更遠的地方,而且同樣死在了貶所。
從會昌六年九月開始,李德裕的人生就只剩下「貶謫」兩個字了。
他先是被貶為荊南節度使,不久調任東都留守,大中元年(西元847年)三月又調任太子少保;同年十二月,貶為潮州司馬;大中二年(西元848年)九月,再貶為崖州(今海南瓊山市)司戶。
這最後一貶,把李德裕真正貶到了天涯海角。
大中三年(西元849年)十二月十日,李德裕在無盡的悽愴與蒼涼中溘然長逝,終年六十三歲。臨終之前,李德裕登上崖州城頭,最後遙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留下了一首絕命詩《登崖州城作》:
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李德裕和李宗閔一樣,最終都沒能回到帝京長安,沒能回到他們魂牽夢繞的那一片故土。
人世間的一切功名利祿、是非恩怨,都已隨著他們的肉體在荒涼的帝國邊陲悄悄腐爛。
關山萬重處,只剩下他們的靈魂在夜夜守望——
守望那永遠歸不去的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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