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盛唐終結之前的迴光返照

戶部尚書杜悰得到訊息,立刻騎上快馬去找李德裕,希望他能出手相救。

這個杜悰當初曾得到楊嗣復和李珏的舉薦,現在當然要報恩,可問題是,楊、李二人是不折不扣的牛黨,現在杜悰卻找李黨黨魁李德裕幫忙,這不是搞錯物件了嗎?

不,杜悰沒搞錯。

因為李德裕當場就告訴杜悰——沒問題,我願意幫這個忙。

李德裕之所以作出如此出人意料的決定,其因有三:一、如今牛黨已徹底失勢,因此朝廷現階段的主要矛盾,顯然已不在牛李二黨之間,而在於文臣與宦官之間;二、李德裕在牛黨落難的這個時候施以援手,無異於為自己打一個大公無私的免費廣告,足以在天下人面前樹立起「不計前嫌、以德報怨」的光輝形象;三、最重要的是,李德裕很清楚,一心想殺楊嗣復和李珏的人就是仇士良,如果能在這件事上阻止他,就能借此機會打擊宦官集團的囂張氣焰,同時贏得滿朝文武和天下人的心。

總而言之,這已經不是救不救楊嗣復和李珏的問題,而是李德裕能否以此證明——自己是不是一個強勢宰相的問題。

所以,李德裕第一時間就展開了營救行動。

三月二十五日,李德裕緊急聯絡另外三位宰相,一天之內三度遞交奏疏,同時敦請樞密使楊欽義到中書省磋商,並請他入宮面奏天子,反對誅殺楊、李二人。

李德裕等人在呈給天子的奏疏中說:「當年,德宗皇帝懷疑劉晏動搖東宮,倉促將他誅殺,朝野皆替其喊冤,兩河藩鎮甚至以此為藉口而對抗中央。事後德宗追悔,以錄用劉晏子孫為官作為補償。先帝文宗也曾猜疑宋申錫與親王串通謀反,將他流放貶謫而死,事後同樣追悔,為宋申錫而流涕。而今,假如楊嗣復與李珏真的有罪,也只能加重貶謫,就算一定容不下,也當先行審訊,待罪證確鑿,殺他們也不晚。如今,陛下不與百官商議便遣使誅殺,朝中無不震驚。懇請陛下登延英殿,允許我們當面陳述!」

武宗還是很給李德裕面子的,當天傍晚便宣他們上殿。

李德裕等人一上殿,第一句就說:「陛下應該慎重考慮,以免後悔!」

李瀍面露不悅,很乾脆地說:「朕絕不後悔!」隨後命他們坐下,意思是讓他們不必如此激動。

可天子一連說了三遍,李德裕等人卻還是直挺挺地站著。李德裕說:「臣等希望陛下免除二人死罪,不要因他們之死而讓天下人同聲喊冤。陛下若不下旨,臣等不敢坐。」

李瀍大惑不解地盯著李德裕的臉,不明白他為何非救楊、李二人不可。看了許久,李瀍終於讓步了。

儘管他不是很清楚李德裕的想法,但自己剛剛即位,實在沒必要為兩個過氣的人而跟宰相們鬧僵。所以,李瀍最後只好無奈地揮揮手:「罷了罷了,就看在你們的面子上,饒他們一命吧。」

李德裕等人如釋重負,當即趴在階下三跪九叩地謝恩。

隨後,兩路使者被追回。楊嗣覆被再貶為潮州刺史,李珏再貶為昭州刺史,但他們的性命總算是保住了。

仇士良恨得牙癢,但卻無計可施。

因為他意識到,這次反對他的勢力不可小覷——既有李德裕這樣的朋黨領袖、政治強人,又有新近崛起、明擺著要與他分庭抗禮的另一派宦官頭子楊欽義。

面對這種強強聯手的反對派,仇士良絕不敢掉以輕心。他預感到,在新君李瀍的朝廷上,自己可能很難像在文宗朝那樣為所欲為了。

仇士良的預感是對的。

這一年八月,武宗李瀍忽然下了道詔書,給他加了一個「觀軍容使」的頭銜。雖然左神策中尉的職務仍然保留,但這個新加上的頭銜並沒有讓仇士良感到喜悅,而是感到了不安。

因為,稍有政治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是一種「外示尊崇、內奪其權」的做法。換言之,目前的這個加銜其實只是一種過渡。下一步,李德裕很可能就會慫恿天子卸掉仇士良的禁軍兵權,只給他保留「觀軍容使」這個虛銜。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仇士良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自己難道就這麼坐以待斃?

當然不能。

仇士良決定採取行動,對李德裕等人進行反擊。

一旦找到合適的藉口,何妨再來一場甘露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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