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共戴天的宰相惡鬥

忠心?

是啊,也只能理解為忠心了。登基十幾年來,這種為了黨派利益而不顧一切的「忠心」,朕見得太多了,當然也見怪不怪了。

二月初九,文宗下詔,將李宗閔由衡州司馬升為杭州刺史。

這令人不快的一頁總算是翻過去了,但是,宰相班子內的兩黨惡鬥卻從此愈演愈烈,一刻也沒有平息。「李固言與楊嗣復、李珏善,故引居大政以排鄭覃、陳夷行,每議政之際,是非鋒起,上(文宗)不能決也。」(《資治通鑑》卷二四六)

要說這樣的執政班子能治理好國家,那基本上就是個笑話。

開成三年,讓文宗煩心的不僅是宰相之間的惡鬥,還有他那個不爭氣的太子。

太子名叫李永,是文宗的長子,於太和六年冊立。其母王德妃生下他後,先是與另一個女人楊賢妃爭風吃醋而失寵,不久又被楊賢妃讒害而死。李永從小沒了媽,自然比較缺乏管束,於是天天跟一幫內侍宦官混在一起,就知道吃喝玩樂,很少花時間讀書。

文宗先後派了幾個德高望重的大臣給太子當老師,卻始終沒什麼效果。楊賢妃趁機向文宗猛吹枕邊風,添油加醋地編排太子的不是。

到了開成三年九月,文宗終於忍無可忍,便召集宰執大臣們在延英殿開會,歷數太子的種種劣跡,準備把他廢掉。

廢黜儲君非同小可,大臣們紛紛表示反對:「太子年少,應該允許他改過。儲君乃國之根本,不可輕易動搖。」曾給太子當過老師的韋溫更是直言不諱地說:「陛下沒有好好教育他,致使他沉淪到這種地步,難道只是他一個人的過錯嗎?」

子不教父之過,文宗自覺理虧,又看見大臣們沒一個支援他,只好悻悻作罷。

不過,太子雖然可以不廢,但東宮那幫群小卻不能輕饒。為了殺一儆百,文宗隨後就對太子身邊的宦官和宮女進行了嚴厲懲處,一下子誅殺和流放了好幾十個。

文宗本以為太子能夠吸取教訓,痛改前非,可他沒想到,太子根本沒把這當一回事,依舊我行我素,日夜沉湎於聲色犬馬。更讓文宗萬萬沒料到的是——短短一個月後的十月初七,年僅十來歲的太子李永就暴斃了。

聽到噩耗的那一刻,文宗震驚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不僅是文宗,滿朝文武也覺得此事太過蹊蹺,都等著天子對太子死因展開調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天子居然什麼也沒做,只是把太子匆匆殮葬了事。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堂堂儲君死得不明不白卻無人問津?天子的表現如此反常,到底意味著什麼?

人們深感困惑。不過,天子的沉默至少向朝野透露了這樣一個資訊,那就是——太子暴斃案的背後,水很深。

也許,此案的背後並不僅僅只有那個爭風吃醋、心狠手辣的女人楊賢妃,很可能還站著另外一群人。

那就是宦官。

人們都還記得,一個月前,天子一怒之下誅殺了一批東宮宦官,雖然這些宦官級別很低,只是些阿貓阿狗,但還是有可能引發那些當權宦官的不滿和報復。

假如太子真是被楊賢妃或宦官(或二者聯手)所殺,那麼天子李昂的反應就很好解釋了。說白了,李昂對於太子之死也許並不是無動於衷,而是——無能為力。

開成四年(西元839年)夏天,宰相之間的矛盾越發尖銳,逐漸發展到不共戴天的地步,最後終於來了個總爆發。

矛盾爆發的導火索,是文宗李昂的一句話。

四月的一天,文宗在一次閒談中,誇判度支杜悰這個人很有才,楊嗣復和李珏一聽,馬上推舉杜悰出任戶部尚書。他們這麼做,一來是為了迎合上意,二來也是想樹立私恩,在杜悰面前討個人情。

陳夷行當時也在場,隨即冷笑著說:「皇上想提拔誰,他自有主張,何必二位多此一舉?自古以來國家敗亡的,往往都是因為權力被臣下操控了。」言下之意,是說楊、李二人企圖架空天子。

李珏針鋒相對地說:「陛下曾經對我說過,一個聖明君主,應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選擇宰相的時候要謹慎,可一旦選定,就不應隨便懷疑。」

陳夷行冷笑不語。

幾天後,文宗又和四位宰相討論政事,陳夷行再次挑起話頭,強調不能使威權落入臣下之手。李珏憤然道:「按陳大人的意思,就是說宰相之中有人竊弄陛下威權嘍?在下為表清白,願意辭去宰相之位。」

鄭覃笑了笑,說:「李大人不必過於激動,陳大人也是就事論事嘛。按照鄭某的看法,開成元年、二年,朝政的確比較清明,這兩年,似乎就不如從前了。」

楊嗣復勃然大怒:「照你的說法,頭兩年你們兩個用事,朝政就清明瞭;這兩年輪到我和李大人執政,就有人竊弄威權了?」說著,突然轉身朝天子一拜,「臣有罪,從今往後,不敢再入中書省!」說完,頭也不回地往殿外走去。

文宗頓時傻眼,趕緊派宦官把楊嗣復叫了回來,溫言勸慰道:「方才是鄭覃一時失言,愛卿又何必如此呢?」

文宗這話固然安慰了楊嗣復,沒想到卻又得罪了鄭覃。

鄭覃當即酸勁十足地說:「臣生性愚鈍,口舌笨拙,方才並不是針對楊大人。可他的反應卻如此激烈,顯然是容不下臣了。」

楊嗣復餘怒未消,狠狠瞪了鄭覃一眼,對文宗說:「既然鄭覃說政事一年不如一年,那不僅是臣難辭其咎,就連皇上您也是聖德有虧啊!」

文宗一聽,確實覺得鄭覃剛才的話把他也數落進去了,心裡頓時覺得不太舒服。

當天的廷議就此不歡而散。過後,楊嗣復一連三次上表,請求辭職,並且好幾天都不上朝。文宗只好派宦官去他家跑了好幾趟,說了一大堆好話,總算是把他留住了。

幾天後,楊嗣復終於不情不願地回來上班,可同時卻讓宦官轉達了他對鄭覃的態度——有他沒我,有我沒他,皇上您看著辦吧!

既然矛盾已經激化到這種程度,文宗也沒法再和稀泥了。

五月十六日,文宗不得不將鄭覃和陳夷行雙雙罷相。鄭覃罷為右僕射,陳夷行罷為吏部侍郎。

至此,這場不共戴天的宰相惡鬥,終於以李黨的落敗、牛黨的勝出而告終。

楊嗣復和李珏大感快慰。

然而,他們並沒有高興太久。

因為,此時的天子李昂已經不久於人世了。而文宗駕崩、新天子即位後,首先遭殃的,就是他們這兩個前朝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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