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訓知道,此時此刻,誰把天子攥在手裡,誰就能掌控整個大明宮的局勢。他立刻呼叫殿外的金吾衛士兵:「快上殿保衛皇上,每人賞錢百緡!」
仇士良當然不會讓天子落入李訓之手,馬上對文宗說:「情況緊急,請皇上立刻回宮!」旋即把文宗扶上鑾轎,和手下宦官擁著皇帝衝出含元殿,向北飛奔。李訓抓住轎杆,情急大喊:「臣還有大事要奏,陛下不可回宮!」
此時,京兆少尹羅立言帶著三百多名京畿衛戍部隊從東面殺了進來,御史中丞李孝本也帶著兩百多名手下從西邊衝過來,都是來增援李訓的。他們衝進含元殿,對著那些未及逃離的宦官揮刀便砍,頃刻間便有十餘人倒在血泊中,哀叫聲此起彼伏。
天子的鑾轎在宦官們的簇擁下搖搖晃晃地跑到了宣政門。李訓仍舊一路死死抓著轎杆,不停地叫天子落轎。早已嚇得失魂落魄的文宗又驚又怒地喝令他住口。仇士良的手下宦官郗志榮一見皇帝發話,衝上去對著李訓當胸一拳,將他打倒在地。還沒等李訓爬起來,鑾轎已經進了宣政門,宮門立刻緊閉。宦官們知道自己安全了,齊聲高呼萬歲。
此刻,宮中的文武百官早已各自逃命,作鳥獸散。李訓意識到行動徹底失敗了,急忙換上隨從人員所穿的綠色低品秩官服,騎馬賓士出宮,一路大聲抱怨:「我犯了什麼罪,要被貶謫出京!」藉此掩人耳目。果然,各宮門守衛一路放行,沒人懷疑他。
經此變故,仇士良已經意識到李訓等人要對付的就是他們宦官,而幕後主使很可能就是天子本人。仇士良死死地盯著文宗李昂,忍不住破口大罵。
文宗渾身戰慄,無言以對。
這一刻,堂堂大唐天子在宦官面前幾乎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把頭深深地耷拉了下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此刻的宦官仇士良,卻有一種在光天化日之下抓獲小偷的快感。
天子慚悚不已,愧悔難當。
而宦官則正義凜然,理直氣壯。
我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倒錯。反正從這一刻起,直到生命終結,唐文宗李昂再也沒有在宦官面前抬起過頭來。
仇士良開始反擊了。
他即刻下令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和魏仲卿分別率領五百名禁軍大舉搜捕「叛黨」。此時,宰相舒元輿、王涯等人仍然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正在政事堂用午膳。一名小官驚恐萬狀地跑進來喊:「不好啦,軍隊從內廷出來了,逢人便殺!」
幾位宰相這才清醒過來,趕緊狼狽出逃。政事堂瞬間炸開了鍋,門下、中書兩省官員,以及金吾衛吏卒共計一千多人,爭先恐後地往外跑,把大門口擠得水洩不通。片刻後,宦官帶著禁軍殺到,立刻關閉大門。轉眼間,政事堂內未及逃離的六百多人全部被殺。
殺人是很容易獲得快感的,尤其是殺那些手無寸鐵、毫無反抗意志的人。
此刻的仇士良就充分體驗了這種快感。
於是,反擊行動迅速升級,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大屠殺。仇士良一聲令下,各道宮門相繼關閉,駐紮在玄武門的所有禁軍士兵全部出動,在大明宮展開了地毯式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個「叛黨」。只要不是宦官和禁軍,一律在他們的屠殺之列。
這一天,大明宮變成了一座血肉橫飛的屠宰場。
正在朝廷各衙門辦公的大小官員,以及剛好入宮辦事的各色人等,全都不明不白地成為宦官的刀下之鬼。這一天,先後有一千多人被殺,屍體縱橫交錯,鮮血四處流淌。各個衙門的印信、檔案、圖籍、帳幕、器具盡皆被毀,到處是一片慘不忍睹的淒涼景象。大明宮的每一個角落,都瀰漫著恐怖與血腥的氣息。
大屠殺之後,仇士良又派遣千餘名禁軍騎兵,在城中大肆捕殺漏網之魚,同時出城追捕逃亡者。宰相舒元輿獨自騎馬逃到安化門,被禁軍抓獲。宰相王涯徒步逃出宮外,躲藏在永昌裡的茶肆,也被禁軍搜出,旋即被戴上枷鎖,押入左軍軍營嚴刑拷打。年已七十多歲的王涯禁不起酷刑,最後屈打成招,胡亂承認自己與李訓合謀篡逆,企圖擁立鄭注當皇帝。
這份供詞雖然荒謬可笑,可對仇士良來說,有它就足夠了。
只要宰相承認謀反,他今天的屠殺行動就能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事變一起,慣於見風使舵的河東節度使王璠第一時間逃回了長興裡的私宅,並即刻部署河東兵進行防守。宦官魚弘志命禁軍向他傳話,聲稱宰相王涯等人已供認謀反,所以天子起用他為宰相,請他出來主持大局。王璠信以為真,趕緊開門出來,旋即被捕,也押進左軍。
王璠一見王涯,一開口就埋怨:「你自己謀反,幹嗎把我也牽扯進來?」
滿腹冤屈的王涯萬萬沒想到,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到了這種地步還不忘倒打一耙。他氣急敗壞地說:「還記得宋申錫的案子嗎?當初是誰把機密洩露給王守澄的?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王璠滿臉通紅,無言以對。
看著這幫狗咬狗、一嘴毛的文臣,宦官們在一旁不住冷笑。
凡事明哲保身,臨事苟且畏難,任事首鼠兩端,見危險就躲,見利益就上。
這就是大唐文臣們的處世哲學。
難怪你們輸得這麼慘。
緊隨王涯和王璠被捕的還有躲藏在太平裡家中的京兆少尹羅立言,王涯的家人、眷屬和奴婢,李訓的族弟、戶部員外郎李元皋。
緊接著,禁軍士兵開始以執行公務為名搶劫私人財產。前嶺南節度使胡證、左常侍羅讓、翰林學士黎埴等大臣的府邸全部被洗劫一空。長安坊間的一些流氓地痞也開始趁亂燒殺搶劫,並且互相攻擊。一時間雞飛狗跳,塵埃蔽日,整座長安城陷入了無政府狀態……
這一天的流血政變,歷史上稱為「甘露之變」。
翌日清晨,劫後餘生的文武百官陸陸續續前來上朝,都等在宮門外。一直到太陽爬得老高,建福門才徐徐開啟。只見佇立在兩側的禁軍士兵全部刀劍出鞘,臉上依舊殺氣騰騰。百官戰戰兢兢地走到宣政門,大門卻尚未開啟。許久,宮門開啟,宦官傳令:所有朝臣,一律只能帶一名隨從進入內廷。
紫宸殿上已經沒有了宰相和御史,百官隨意站立,班位全亂套了。
臉色蒼白的文宗皇帝升殿之後,看著表情各異、班位混亂的文武百官,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宰相怎麼沒來?」
仇士良一聲冷笑,說:「王涯等人謀反,已被關進監獄。」隨後,召左僕射令狐楚和右僕射鄭覃把王涯的親筆供詞呈給皇帝看。
文宗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接過那紙供狀,忽然作出一副憤怒而驚愕的表情,問令狐楚等人:「這是王涯的親筆嗎?」當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天子越發表現得怒不可遏,狠狠地說,「果真如此,死有餘辜!」
李昂知道,他現在必須表現得越驚愕越好。因為驚愕就表明他無辜,表明他沒有參與宰相們誅殺閹黨的計劃。這樣他才能擺脫干係,以免仇士良等人一怒之下,把他這個天子廢掉,甚至殺死。
李昂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保住自己的皇帝位子。其他的一切,他都無暇顧及,也無力顧及了。
事變第三天,御史中丞李孝本在咸陽西面被抓獲;同日,李訓也在逃亡鳳翔的中途周至鎮(今陝西周至縣)被當地官員逮捕,旋即押赴京師。走到昆明池時,李訓知道自己反正是一死,倘若被送進禁軍軍營,還要徒然遭受凌辱,於是便對押送官說:「得到我,就等於得到富貴。聽說禁軍現在正到處搜捕我,待會兒進了城,他們一定會把我搶走,到時候你們就什麼都得不到了,不如現在砍下我的首級,秘密送進宮去。」押送官覺得言之有理,隨即一刀砍下了李訓的腦袋。
事變第四天,滿朝文武都被勒令去旁觀「叛黨」的遊街示眾和行刑過程。
神策軍將李訓的首級高掛在「叛黨」佇列的前方,後面的囚車分別押著王涯、王璠、舒元輿、郭行餘、羅立言、李孝本等人,在長安的東、西兩市遊街示眾,然後將他們推到鬧市的一株獨柳下,一一腰斬,最後把首級懸掛在興安門外示眾。
當天,所有「叛黨」的宗親族裔,不論遠近親疏一律處死,連襁褓中的嬰兒也沒有放過。其中,有妻女僥倖未死的,全都充為官妓。
事變第五天,仇士良下了一道密敕,命鳳翔監軍張仲清將鄭注誘殺,隨後全家誅滅。
第七天,右神策軍在崇義坊逮捕韓約,次日將其斬殺。
塵埃落定之後,文宗李昂被迫下詔,大舉封賞此次鎮壓「叛亂」的功臣。仇士良和手下的大小宦官,包括禁軍官兵,全部獲得不同程度的升遷和賞賜。
一場狂飆突進的政治運動,就這樣以一場政治災難宣告終結。
李訓和鄭注這兩匹政壇黑馬,就像兩顆光芒萬丈卻乍現即逝的流星,在沉沉的帝國夜空中一掠而過。
在他們身後,黑暗比此前的任何時候都更為濃重。
關於「甘露之變」導致的政治後果,史書做了這樣的記載:「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內侍省),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資治通鑑》卷二四五)
太和九年深冬的那些日子,唐文宗李昂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分被噩夢驚醒。
醒來後的李昂總是怔怔凝望著床前那一地慘白的月光,恍惚不知自己身處何方。直到看清這熟悉的寢殿和龍床,李昂急促的呼吸聲才會慢慢地平息下去。
夜未央,可李昂睡意全無。
他只能圓睜雙眼,在無涯的黑暗中焦灼地等待——
等待那彷彿永遠不會到來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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