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飆突進的政治運動

這一年五月二十一日,仇士良突然被擢升為左神策中尉,取代王守澄掌管了禁軍。

對此,王守澄雖然有些不悅,但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因為直到此刻他也沒有意識到,李訓和鄭注的刀子已經從背後悄悄伸了過來。

一個在權力的塔尖上待得太久的人,通常都會被一種凌駕萬物的快感所陶醉,從而無視從塔頂跌落後那種粉身碎骨的危險。

王守澄就是這種人。

為了進一步麻痺王守澄,同時為了更快地瓦解閹黨,李訓和鄭注計劃的第二步,是反過來與王守澄聯手,剷除另外三個一直與他明爭暗鬥的元老級宦官。

他們就是左神策中尉韋元素、左樞密使楊承和、右樞密使王踐言。

這一年六月,這三個大宦官一夜之間全被逐出朝廷,分任西川、淮南和河東監軍。

八月二十三日,文宗下詔,指責這三名宦官曾分別與李宗閔和李德裕內外勾結、收受賄賂,故將韋元素流放象州(今廣西象州縣),楊承和流放驩州(今越南榮市),王踐言流放恩州(今廣東恩平市)。同時,文宗又責令有關部門必須將三人戴上枷鎖,裝入囚車押送。

數日後,這三個人剛剛被押上流放之路,天子派出的使臣便從背後追上了他們,宣詔將三人賜死。

太和九年,帝國政壇上掀起了一場狂飆突進的政治運動。

從這一年四月到九月,在不過半年的時間裡,李訓和鄭注聯手掀起的政治颶風,就已經把整個長安官場掃得面目全非。史稱,「是時,李訓、鄭注連逐三相(李德裕、路隋、李宗閔),威震天下,於是平生絲恩髮怨無不報者。」「注與訓所惡朝士,皆指目為二李之黨,貶逐無虛日,班列殆空,廷中忷忷。」(《資治通鑑》卷二四五)

這些日子裡,只要是跟李訓和鄭注有過絲毫舊怨或者是他們看不順眼的人,立刻就會被劃歸牛黨或李黨成員,遭到無情打擊。百官幾乎被貶逐殆盡,整個朝廷人心惶惶。

與此同時,一大批帝國的基層官員和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通過巴結李訓和鄭注而被迅速提拔,紛紛進入朝廷,佔據那些突然空出來的重要職位。

看著原本銅牆鐵壁般的舊勢力被摧枯拉朽般地轟然推倒,文宗李昂終於感到了一種突出重圍、豁然開朗的喜悅。看著原本聲勢浩大的牛黨、李黨和閹黨到頭來也不過是一群外強中乾的紙老虎,年輕的天子頓時煥發出一種敢教日月換新天的快意和豪情。

那些日子,李訓和鄭注胸有成竹地為天子勾畫了一幅美妙的政治藍圖,並且信誓旦旦地描繪了一番海晏河清的太平景象。他們說,第一步是剷除朋黨和宦官,第二步是收復河、湟(甘肅中西部及青海東部),第三步是肅清河北的跋扈藩鎮。

李訓和鄭注說,只要走完這三步,天下必然太平。

如今,黨人集團已被徹底清除,接下來,只要把惡貫滿盈的閹宦集團剷除乾淨,這第一步就算是走完了。

這一年九月,在李訓的策劃下,當年謀殺憲宗皇帝的兇手、時任山南東道監軍的宦官陳弘志突然被徵召回朝。二十一日,陳弘志剛剛走到青泥驛(今陝西藍田縣南),便被李訓派出的人亂棍打死。

隨後,李訓和鄭注又向文宗獻計,以明升暗降的手段進一步削弱王守澄的權力。

九月二十六日,原任右神策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的王守澄被調任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

此刻,王守澄無疑已經走到了滅亡的邊緣。

然而,對於死神近在咫尺的腳步聲,王守澄還是充耳不聞。

與王守澄的調動相隔僅一天,文宗又釋出了一項重大的人事任命——以兵部郎中、知制誥、翰林侍講李訓為禮部侍郎、同平章事。

至此,李訓終於登上了帝國的權力巔峰。

這個當初被流放邊荒、幾乎已經輸得精光的投機政客,如今卻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時間,就一舉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帝國宰相,其發跡之快,足以令人歎為觀止。

十月初九,李訓和鄭注認為除掉王守澄的時機已經成熟,遂建議文宗下手。

當天,宮中的內侍宦官李好古來到了王守澄的宅第。

他奉天子之命,給王守澄帶來了一件禮物。

這是一瓶毒鴆。這個禮物,李昂已經給王守澄準備好多年了,直到今天才算派上用場。

總有一天,我會給你一樣你不想要的東西。

那就是——懲罰。

一個僭越犯上、擅行廢立的奴才應得的懲罰。

直到這一刻,王守澄才如夢初醒。

這個反奴為主、三度操縱皇帝廢立的權宦,這個權勢熏天、把持朝政十五年的幕後推手,終於感到了一種強烈的無助和恐懼。

可是,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黯然良久之後,在李好古冷冷的目光中,在一群禁軍士兵齊齊的逼視下,絕望的王守澄終於顫顫巍巍地端起毒鴆,萬般無奈地領受了這份遲來的禮物。

當天,朝廷釋出了王守澄暴病而亡的訊息,同時追贈他為揚州大都督,並且宣佈——準備在滻水為王守澄舉辦一場隆重的葬禮。

在李訓和鄭注的計劃中,王守澄的葬禮是非同尋常的。

因為,他們將利用這次葬禮策劃一場大規模的行動。

準確地說,是一場大規模的屠殺行動。

他們要在王守澄的葬禮上埋伏重兵,然後把王守澄大大小小的黨羽一網打盡。

這樣的一場葬禮,當然是非同尋常的。因為它不是王守澄一個人的葬禮,而是這些年來,把歷任大唐天子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整個閹黨的集體葬禮。

如果順利走完這一步,文宗李昂和他的皇黨就算徹底粉碎了舊世界,從朋黨和宦官的包圍圈中成功突圍了。無論他們下一步能否如願以償地收拾掉河北的跋扈藩鎮,光是消滅「朋黨之爭」和「宦官亂政」這兩大政治痼疾,就已經是一場歷史性的勝利了。

王守澄的葬禮定在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舉行。

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把這一頁歷史翻過去,前面就是李昂夢寐以求的那一片朗朗乾坤……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了。

因為,另一個黑色的日子擋在了它的前面。

這個日子是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沒有人知道,就在這一天,一場可怕的政治災難將降臨長安,並使得整座大明宮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後來的人們,把這場從天而降的災難稱為——甘露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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