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李黨爭 半個世紀的政治風暴

李吉甫憤然而起,立刻去找憲宗告狀。

當然,他不會說這些人得罪了他,而是聲稱本次策試的複試主考官之一、翰林學士王涯是某位考生的親舅舅,可王涯不但不避嫌,還錄取了他的外甥,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本次科考有暗箱操作、任人唯親的嫌疑。

憲宗雖然多少能猜出幾分李吉甫的真實用心,可他剛登基不久,事事需要倚重宰相,自然不願為此跟宰相把關係搞僵。無奈之下,憲宗只好把主考官楊於陵、韋貫之、王涯等人全部貶謫。而李宗閔、牛僧孺等人也從此上了朝廷的黑名單,長期不得升遷。

因言獲罪的李宗閔和牛僧孺雖然滿腔怨憤,卻無計可施,最後只能自謀出路,在各地藩鎮漂流輾轉,當了好幾年的低階幕僚。

元和七年,李吉甫病歿,李宗閔和牛僧孺頭上的緊箍咒總算是解開了,遂雙雙入朝擔任監察御史,不久又同遷禮部員外郎。

元和十二年,李宗閔被裴度舉薦,隨他出徵淮西;平定淮西后,因功擢任駕部郎中,並以本官兼知制誥supsmallid="filepos5281818"/small/sup;穆宗即位後,又升任中書舍人。

與此同時,牛僧孺的仕途也是扶搖直上,歷任庫部郎中兼知制誥、御史中丞、戶部侍郎等職。

眼看李宗閔和牛僧孺這幾年不但鹹魚翻身,而且一路平步青雲,大有入相之勢,時任翰林學士的李德裕坐立難安,隨即利用為天子侍講的有利身份,不斷對穆宗施加影響。長慶元年,李德裕終於抓住李宗閔的一個把柄,再度把他逐出朝廷,貶為劍州(今四川劍閣縣)刺史。

李德裕如此不忘舊怨,挾私報復,頓時激起了李宗閔對他更為強烈的仇恨。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被遠謫巴蜀的李宗閔每天面朝長安,心裡反覆唸叨的只有這句話。

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東山再起。

而到了那一天,他必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有道是風水輪流轉。幾年後,形勢果然發生了巨大變化。一方面,死對頭李德裕被宰相李逢吉貶到了浙西;另一方面,親密戰友牛僧孺又因李逢吉引薦而拜相。李宗閔就此時來運轉,於穆宗末年回朝復任中書舍人;敬宗年間,升任禮部侍郎,後遷兵部侍郎;文宗即位後,又調任吏部侍郎。

從元和三年(西元808年)到太和三年(西元829年),李吉甫、李德裕父子與李宗閔、牛僧孺就這樣你來我往、樂此不疲地鬥爭著。在這漫長的二十一年裡,他們之間的仇恨非但沒有因時光的流逝而逐漸淡化,反而由於無休止的冤冤相報而愈演愈烈。對他們來說,朝廷授予的官職和權力與其說是供他們報效國家、造福社稷所用的,還不如說是供他們發洩私怨、打擊對手的工具。

假如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能夠認識到這種鬥爭的無聊和無益,從而多一絲寬容、少一分狹隘的話,那麼這場綿延半個世紀、波及整個政壇的「牛李黨爭」,應該是可以避免的。可惜的是,不管是李德裕,還是李宗閔和牛僧孺,都沒有人願意放棄仇恨。

所以,隨著他們三人地位和權力的提升,這場原本純屬私人恩怨的鬥爭,也就註定要發展成具有黨派性質的大規模的「政治械鬥」。

而太和三年秋天,就成了這場「牛李黨爭」從暗流湧動發展到公開對決、從個人鬥爭發展到黨派鬥爭的重要節點……

聽到李德裕即將回朝,並且很可能入相的訊息後,李宗閔產生了極大的恐懼。

李宗閔很清楚,無論他們中的哪一個先行入相,對方勢必會在第一時間被貶出朝廷。所以,他必須和時間賽跑,不惜一切代價搶在李德裕之前入相。

論資歷,他和李德裕旗鼓相當,可要論人脈,他顯然比李德裕深厚得多。因為李德裕這些年遠在浙西,而李宗閔身為朝廷的吏部侍郎,無疑擁有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優勢。

接下來的日子,李宗閔開始發揮自己的優勢,通過關係層層轉託,終於攀上了時任右樞密使的宦官楊承和。

眾所周知,早在敬宗年間,這個楊承和就是「四貴」之一,與王守澄等人都是擁立文宗的功臣,由他出面力挺,李宗閔覺得自己勝算可以說是很大的。

雖然,依附宦官這種事歷來為天下士人所不齒,也是李宗閔自己在二十一年前極力抨擊的時弊之一,但是,此刻的李宗閔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為了報仇雪恨,為了扳倒李德裕,如今的李宗閔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幹的,更沒有什麼原則是不能放棄的。

在權宦楊承和的干預下,後來發生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太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吏部侍郎李宗閔入相。

九月十五日,剛剛回到長安、才當了幾天兵部侍郎的李德裕就被罷去朝職,外放為義成節度使。

太和四年(西元830年)正月十六日,因李宗閔舉薦,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回朝擔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與李宗閔同朝為相,共執朝柄。

當年被李氏父子極力打壓的這對難兄難弟,如今終於翻身做主,成了滿朝文武馬首是瞻的宰輔重臣。

隨後,李、牛二人開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聯手實施政治清洗——一批被視為「李黨」(李德裕之黨)的朝臣紛紛落馬,就連德高望重的六朝元老裴度也未能倖免。

儘管裴度在元和末年對李宗閔有過知遇之恩,可舉薦李德裕入相這件事,卻讓李宗閔始終耿耿於懷。僅憑這一點,他就有理由把裴度劃歸李黨。太和四年九月,李宗閔便藉故將裴度逐出了朝廷,外放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李黨遭到清洗的同時,另一批朝臣紛紛投奔到李宗閔和牛僧孺麾下,趁此機會攫取權力、排斥異己。為了區別於「李黨」,歷史上就把這一強勢崛起的陣營稱為「牛黨」(牛僧孺、李宗閔之黨)。

一時間,「凡德裕之善者,皆斥之於外……牛、李權赫於天下。」(《舊唐書·李宗閔傳》)

沒有人會料到,元和三年的那個春天,李宗閔和牛僧孺這兩隻官場小蝴蝶無意間扇動了一下翅膀,竟然會在此後的四十多年裡,掀起一場席捲整個帝國政壇的政治風暴。

從憲宗時代起,歷穆、敬、文、武、宣,前後六朝,帝國大部分高層官員相繼捲入這場規模空前的黨派鬥爭。牛、李黨人均以正人君子自居,矢口否認自己結黨,而極力抨擊對方都是結黨營私的卑鄙小人。只要其中一黨的成員奪取了宰相之位,立馬便會擢升本黨成員佔據重要職位,對另一黨展開無情的報復和清洗。而一旦時移勢易,另一黨便會捲土重來,對掌權的這一黨實施反攻倒算……

在中晚唐將近半個世紀的時間裡,牛、李二黨就這樣你方唱罷我登場,頻頻上演這一齣既刺激又無聊、既新鮮又雷同的歷史大戲。

直至牛、李二黨的黨魁去世之後,他們的徒子徒孫依然相互攻訐,傾軋不止。

在這場大規模的政治械鬥中,國家安危、天下興亡、百姓禍福、朝政得失,全都被牛、李黨人棄之不顧,赤裸裸的黨派利益和個人利益成為他們立身處世的最高原則。為了搶班奪權、打擊對手,這些熟讀聖賢書計程車大夫甚至不惜出賣人格,投靠宦官,致使閹宦集團的勢力更加強大,氣焰更為囂張。

如此惡劣的黨派鬥爭,對於早已憂患重重的李唐王朝來講,無異於雪上加霜。

內有宦官擅權,外有藩鎮跋扈,中間又夾著一個朋黨之爭。它們就像三具重軛,沉沉壓在大唐第十四位天子李昂的肩頭。

年輕的文宗李昂就這樣在歷史的重負下踉蹌前行。

他的眼神迷惘而無助。

他的前方,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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