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事情毫無懸念。禁軍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很快就把蘇、張和他們的暴動團伙徹底收拾了。次日,個別漏網之魚也被悉數抓獲,等待他們的無疑將是殺頭誅族的命運。
這場突如其來的平民暴動,從頭到尾都顯得相當無厘頭,在唐朝歷史上似乎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即便是把它當成小說情節來看,也顯得有些匪夷所思,可它卻被白紙黑字地記載在史冊上。
現在比較流行「氣場」一說,意思是一個人有什麼樣的性格,自然會感應什麼樣的事情。按佛教的說法,叫作「業力感召」。
也許我們只能說,正因為敬宗李湛本人就是個無厘頭,才會感召如此無厘頭的事情。
事後,有關方面追究責任,認為有三十五名宦官難辭其咎,按律當斬,因為他們看守的各道宮門都被暴民輕而易舉地攻破了,明顯是翫忽職守。可小皇帝卻下詔赦免了他們的死罪,只處以杖刑,同時保留他們的所有職務。
對於小皇帝來講,這場暴動只是虛驚一場,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發現,除了宮門被砸爛幾扇、御座上沾了幾點染料和汙漬之外,自己並沒什麼損失,所以沒過幾天,小皇帝就把一切不愉快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幾年來,李逢吉在朝堂上儼然已是「教父」級的人物,不僅大多數朝臣唯其馬首是瞻,就連宰相班子的人選也幾乎都是他舉薦的,如中書侍郎牛僧孺、吏部侍郎兼同平章事李程、戶部侍郎兼同平章事竇易直等。然而,到了寶曆元年(西元825年),李逢吉卻發現自己苦心經營的權力金字塔開始有點鬆動了。
原因就出在他舉薦的人身上。
首先是中書侍郎牛僧孺。他於長慶三年入相,已經在宰輔的位子上坐了兩年。可這兩年當中,朝中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是李逢吉一個人說了算,牛僧孺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毫無作用的擺設。這種徒有虛名、無所作為的宰相生涯讓牛僧孺苦惱不已。
眼見皇帝荒淫、佞幸當權,牛僧孺很想進諫,卻又怕因言獲罪。繼續保持沉默吧,又不甘尸位素餐,經過一番思想鬥爭,他最後還是決定離開朝廷,以求內心的解脫。
隨後,牛僧孺屢屢上表請求外調。敬宗李湛看他去意甚堅,也就不再挽留,於這一年二月命他出任武昌節度使,但仍讓他遙領「同平章事」的榮譽銜。
牛僧孺的斷然離去讓李逢吉很不爽。
因為這是一種無言的抗議,是在間接表達對他的不滿,讓李逢吉感到很沒面子。
不過,最讓李逢吉不爽的還不是牛僧孺,而是比他稍晚入相的李程。李程可不像牛僧孺什麼事都窩在心裡,他於長慶四年五月入相,剛一上臺就表現出了剛直敢言的作風。當時,小皇帝剛即位不久,打算修建豪華宮殿,李程一看就說:「先帝賓天未久,陛下便如此大興土木,豈是人子盡孝之道?」
小皇帝聞言,也有些尷尬。李程當即建議,把已經準備好的那些建材拿去擴建穆宗陵寢,以示新君的孝心。李湛無奈,只好聽從。
李逢吉聽說這件事後,就隱隱覺得李程這個人不簡單,可能不太好掌控。
不久後,又發生了一件事,果然證實了李逢吉的判斷。
王庭湊當初圍攻深州,刺史牛元翼隻身突圍,家屬落在了王庭湊手裡。事後,牛元翼派人給王庭湊送了好幾次錢,請求贖回家人,可王庭湊對他此前的拼死抵抗餘恨未消,所以把他送去的錢全都留下了,人卻一個不放。
牛元翼悲憤莫名,不久後便抑鬱而終。一聽到牛元翼的死訊,王庭湊知道手上的人質沒用了,就殘忍地將牛元翼的一家老小全部殺死。
訊息傳到朝廷,敬宗李湛很受震動,連連哀嘆「宰輔非才,使兇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趁機勸諫,說被放逐的三朝元老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如果讓他回到宰輔的位子上,一定能從根本上解決河北藩鎮的問題。
敬宗動了心,就打聽裴度的近況。韋處厚說,裴度兩年前遭李逢吉排擠,出任山南西道節度使,連「同平章事」的榮譽銜都沒有掛。敬宗不禁愕然。過後,敬宗又就此事詢問新任宰相李程。
關鍵時刻,李程再次體現出了自己的正直。他力贊裴度賢能,請敬宗對裴度施以恩遇,以備大用。幾天後,敬宗就下詔恢復了裴度的同平章事之銜,顯然有召他回朝復相的意思。
眾所周知,裴度是李逢吉的頭號政敵。可現在,被李逢吉一手提拔上來的李程居然胳膊肘朝外拐,幫著裴度說話,這無疑極大地觸犯了李逢吉的利益。
對李程這種「恩將仇報」的做法,李逢吉的惱怒可想而知。
一旦有機會,他必將毫不猶豫地除掉李程。
寶曆元年九月,朝中發生了一起要案,李逢吉立刻意識到機會來了。事情起於一個叫武昭的人。此人本是裴度手下,在平定淮西時立下戰功,深受裴度賞識,幾經提拔,後來官至刺史。可幾年後,裴度垮臺,武昭也跟著遭殃,被貶到了一個閒散的位子上。武昭憤憤不平,自然對李逢吉極為惱恨。
武昭有個朋友叫李仍叔,時任工部的水部郎中,是李程的族人。因為李程和李逢吉不和,所以李仍叔就想幫李程做點事情。當他發現武昭對李逢吉滿腹怨言時,頓時生出了借刀殺人的想法。有一次,李仍叔若無其事地對武昭說,本來李程是想起用他的,不料李逢吉極力反對,只好作罷。武昭聞言,更是對李逢吉恨之入骨。
此後,鬱郁不得志的武昭時常借酒消愁,每次喝高了便破口大罵李逢吉。九月的一天,武昭又叫了三五個朋友一塊喝酒,照例喝得酩酊大醉,對李逢吉當然也是照罵不誤。幾個朋友都聽慣了,也不以為意。可沒想到,武昭罵得興起,最後居然爆出驚人之語,說他已經有了一個刺殺李逢吉的計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席間有人一聽就把這事記下了,隨後立刻把訊息透露給了李逢吉的死黨張權輿。張權輿馬上向李逢吉彙報。李逢吉聞言,一個一箭雙鵰的計劃立刻浮現在他的腦海。
幾天後,李逢吉就暗中派人告發了武昭。
敬宗覺得此事非同小可,隨即逮捕武昭,命三法司會審,同時把那天跟他一塊喝酒的幾個朋友也都抓了起來。被抓的人中,有一個人叫茅匯,時任左金吾兵曹,平時與李逢吉的私交不錯。李逢吉馬上授意侄子李仲言去探監,並且給茅匯帶去了一句話。
李仲言對茅匯說:「只要一口咬定武昭是受李程指使,你就性命無憂,否則,你必死無疑!」
李逢吉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把裴度和李程都扯進來,將他們汙為此案的主謀。一旦這個目的達到,不僅李程要被逐出朝廷,裴度回朝的希望自然也就破滅了。
然而,李逢吉萬萬沒想到,到頭來,不但他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而且還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因為茅匯不是貪生怕死之輩,而是根硬骨頭。他對李仲言說:「即便蒙冤而死,我也心甘情願!要我誣陷別人以求活命,不是我的為人。」
最後,茅匯如實向三法司陳述了事情經過,並將李仲言要他作偽證的事也說了。
案情就此水落石出。
這一年十月末,三法司宣佈判決結果:武昭因蓄謀刺殺宰相,被判杖刑,亂棍打死;李仍叔無中生有,挑撥是非,被貶道州(今湖南道縣);李仲言唆使證人作偽證,妨害司法公正,流放象州(今廣西象縣);茅匯知情不報,有包庇嫌疑,流放崖州(今海南瓊山市)。
寶曆元年末,朝中要求裴度回朝的呼聲日益高漲,敬宗李湛也頻頻派人前往興元(山南西道治所,今陝西漢中市)慰問裴度,並暗示很快將召他回朝。
面對這一切,李逢吉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最信任的侄子李仲言因武昭一案被流放,讓李逢吉強烈意識到——自己在天子李湛心目中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前了。
一旦裴度回朝,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必將不保。
所以,李逢吉必須堵死裴度回朝復相的道路。
為此,他將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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