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的仕途 官場就是一張網

元稹捂著火辣生疼的臉頰,當場就懵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元稹見對方人多勢眾,而且還帶著傢伙,壓根不敢反抗,趕緊拔腿就跑,連衣服和鞋子都顧不上穿。

當時的宦官都是驕橫霸道的主,劉士元當然不肯輕易放過元稹。他一邊揮舞鞭子窮追不捨,一邊還叫手下把元稹的馬牽走,再把弓箭拿來,一副非把元稹弄死不可的架勢。

元稹嚇得魂飛魄散,穿著襪子滿驛站亂竄,最後好不容易才逃離了敷水驛,狼狽不堪地回到了長安。

此事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眾所周知,憲宗一向寵幸宦官。雖然他對元稹不乏好感,但在這件事上,憲宗最後還是偏向了宦官。此外,宰相們本來就看這姓元的小子不順眼,如今出了這檔子事,他們正好落井下石,拿他開刀。

幾天後,朝廷便以元稹「少年後輩,務作威福」為由,把他貶為江陵府士曹參軍。

貶謫令一下,好友白居易大為不平,接連上疏替他喊冤。時任翰林學士的李絳、崔群也面見憲宗,極言元稹無罪。

但是,憲宗不為所動,還是維持原判。

就這樣,元稹第三次被逐出了長安,開始了他「山水萬重書斷絕」「暗風吹雨入寒窗」的貶謫生涯。

這個曾經鋒芒畢露、年少輕狂的才子,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

自己到底錯在哪了?

在謫居江陵的那些「殘燈無焰影幢幢」的日子裡,元稹一直在痛苦地反思。

從小到大所讀的聖賢書,有哪一本不是教自己要清廉為官、濟世安民的呢?又有哪一本是教自己要向權貴低眉折腰,甚至是與其同流合汙的呢?

沒有。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扶正祛邪、揚善去惡不僅是一個讀書人的本分,更是一個官員的立身處世之本,也是應盡的義務和責任。就算不能徹底祛除世界上的黑暗與邪惡,至少也要為人間帶來更多的光明與正義。然而,殘酷的現實告訴元稹,假如他繼續堅持這種理想,結果只有兩個字——毀滅。

元稹畢竟是聰明人,他很快就意識到,要想在險惡的官場上生存下去,就必須放棄舊的人生觀念,學會新的遊戲規則。

而這個規則的核心就是兩個字:人脈。

是的,官場就是一張網,一張由人脈所構成的利益聯結網。所以,自命清高、四面樹敵的人到頭來只有死路一條,只有八面玲瓏、廣結善緣才是正確的為官之道。最後,在現實的銅牆鐵壁前撞得頭破血流的元稹,經過一番痛徹骨髓的靈魂掙扎,終於幡然猛醒,大徹大悟,開始編織屬於自己的關係網了。

元稹構建的第一條官場人脈,是一個叫崔潭峻的宦官,此人時任江陵監軍。

元稹過去最討厭宦官,而且也是宦官把他害到今天這步田地的,所以貶謫江陵之初,他對宦官可謂恨之入骨。但是現在,元稹已經不這麼想了。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當初劉士元在敷水驛抽下的那一鞭,已經把那個疾惡如仇的元稹打死了。

如今的元稹已然脫胎換骨,再也不會自命清高,以正人君子標榜於世了,更不會再堅守什麼修齊治平的聖賢理想了。他現在只想放下身段,廣交朋友,不管是什麼人,只要大腿夠粗,他就願意去抱。

而崔潭峻正是一個大腿夠粗的朋友。

因為他是穆宗李恆的東宮舊人。

元和十四年,憲宗大赦天下,元稹遇赦回朝,被任命為膳部員外郎。所謂膳部員外郎,就是宮廷裡面管伙食的。元稹舉目一望,和他同列的,都是一些剛剛入仕的後生晚輩,而當年與他一起當諫官的同僚,如今早已位列要津,個別人甚至已經貴為卿相了。

元稹的抑鬱和苦悶可想而知。

元和十五年,穆宗登基,崔潭峻被召回朝中,元稹的好日子也終於到了。

早在當太子的時候,穆宗李恆就經常聽宮人吟詠元稹的詩歌,對他印象甚佳。崔潭峻當然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一回朝,就給穆宗獻上了一百餘首元稹的新作。穆宗大悅,順便問起元稹近況。崔潭峻趕緊說明了他的尷尬處境。穆宗一聽就皺了眉頭,這麼有才的人,怎麼能讓他在食堂裡管伙食呢?

當年五月,元稹便被擢升為禮部的祠部郎中、知制誥。這是個幫皇帝草擬詔書的職位,相當於天子秘書,雖然級別不高,但卻舉足輕重。

元稹是靠宦官上位的,所以很多朝臣都對這項任命非常不滿。沒想到才過了幾個月,天子又頒下一道詔書,擢任元稹為翰林學士、中書舍人。誰都知道,走到這一步,距離相位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元稹如此扶搖直上,朝中輿論頓時譁然。他剛到中書省上了幾天班,有人就給他難堪了。時值盛夏,有一天中午休息,元稹和同僚們聚在一起吃西瓜,忽然飛來一隻蒼蠅,嚶嚶嗡嗡惹人生厭。中書舍人武儒衡(武元衡的堂弟)馬上拿起扇子拼命揮舞,甕聲甕氣地說:「哪來的討厭東西,居然往這兒湊!」

眾人聞言,當即失色。武儒衡卻意氣自若。只有元稹恨不得找條地板縫兒鑽進去。

不過,難堪歸難堪,該乾的事兒,元稹還是照幹不誤。

如今的元稹很現實,絕不會再意氣用事,更不會因為同僚的冷嘲熱諷就放棄編織自己的官場之網。實際上從回朝的那天起,元稹就已經開始構建另一條重大的人脈了。

那就是時任樞密使的宦官魏弘簡。

憑藉崔潭峻這條線,元稹擠進了權力中樞;眼下,他又攀上魏弘簡這根高枝,目的當然是想一舉登上宰相之位了。

然而,元稹要經營相位,就必須拿掉橫亙在他面前的一塊絆腳石。

這塊絆腳石就是裴度。

此時正值河北叛亂全面爆發,穆宗緊急起用裴度為帥,對他極為倚重。眾所周知,裴度在朝野擁有無人可及的威望和影響力,這回要是順利平定叛亂,為朝廷再立新功,那他十有八九會重返相位。到時候,元稹拿什麼跟裴度競爭呢?

因此,要防止裴度復相,元稹就必須千方百計阻撓他在河北建功。

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就很清楚了——裴度和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元稹和魏弘簡就在後方拼命給他使絆子。我們前面所說的「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基本上就是元稹和魏弘簡搞的鬼。「度(裴度)所奏畫軍事,(元稹)多與弘簡沮壞之。」

裴度忍無可忍,憤然上疏穆宗:「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太行山以東);奸臣作朋,撓敗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資治通鑑》卷二四二)

裴度口口聲聲所說的「奸臣」,當然就是元稹了。

至此,雙方的矛盾陷入了不可調和的境地。

一邊是元勳重臣,肩負平叛重任;一邊是朝堂新貴,深受天子寵幸。沒有人知道,穆宗內心的天平最終會傾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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