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臣服的心

其實說起來,田弘正已經夠謹慎了,可還是沒能逃脫滅頂之災。

當初,從魏博前往成德赴任時,他就把帳下的兩千名親兵一同帶了過去。可這兩千人的編制並不在成德,要想養活他們,只能由朝廷另行劃撥糧餉。田弘正向朝廷請求,不料卻遭到度支的拒絕。度支的理由是,成德自有成德的軍隊,魏博計程車兵就應該回到魏博,假如同意你田弘正的請求,破了這個例,那以後其他藩鎮也這麼幹,朝廷如何應付?

應該說,度支的說法是有道理的。然而,就像當初宰相們把非一般性的藩鎮問題當成一般問題來處理一樣,此刻的這位度支大臣同樣犯了這個毛病——他給出的仍然是一個常規理由,可他並沒有顧及到田弘正此刻所面對的是一種非常局面。

田弘正四次上表,度支四次拒絕。

在如此缺乏遠見的朝廷面前,田弘正只好認命,隨後就把兩千名親兵悉數遣回了魏博。

於是,悲劇就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聽到田弘正被殺的訊息,時任魏博節度使的李愬悲憤難當,立刻穿起喪服,命令軍隊出征。可就在大軍即將開拔的時候,李愬突然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

穆宗萬般無奈,只好讓田弘正之子田布(時任涇原節度使)繼任魏博節度使,希望他為父報仇,舉兵討伐王庭湊。

河北的兩個重鎮相繼發生兵變,主動要求出徵的名將李愬又在這節骨眼上病倒了,這一切真讓年輕的天子既意外又沮喪,沮喪得連看戲和打獵都沒了心情。

正當李恆鬱悶之際,一大堆壞訊息又接踵而至。

八月十日,王庭湊派人刺殺了冀州刺史王進岌,隨後出兵佔領了冀州;十三日,瀛洲(今河北河間市)發生兵變,亂兵逮捕了觀察使盧士玫,將其綁送幽州,致使剛剛劃出來的瀛、莫二州重新被盧龍吞併;同日,王庭湊又出兵攻打富庶的深州;九月十九日,朱克融又縱兵在易州(今河北易縣)一帶燒殺擄掠……

河北危機全面爆發,李恆終於坐不住了。

藩鎮們這麼瞎鬧,不但攪亂了他平靜而快樂的生活,而且讓他這個「文武孝德皇帝」顯得很沒面子。

穆宗隨即釋出詔書,命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一同出兵,在成德境內集結待命,如果王庭湊執迷不悟,立刻進兵討伐。同時,穆宗還起用了當初被憲宗貶出朝廷的前宰相裴度,任命他為盧龍、成德兩鎮招撫使。

十月十四日,裴度親自率兵從承天軍舊關(今山西平定縣東北娘子關)出發,討伐王庭湊和朱克融。

然而,戰事剛剛拉開,才打了兩個月,國庫就開始捉襟見肘了。

一貫出手闊綽的李恆終於嚐到了自己親手種下的苦果。

李恆急忙召集宰相問計。宰相們說:「王庭湊殺田弘正,而朱克融卻留了張弘靖一命,罪有輕重,請赦免朱克融,集中全力討伐王庭湊。」穆宗趕緊下詔,任命朱克融為盧龍節度使。

這是自「元和中興」以來,李唐朝廷首度對藩鎮作出的妥協。此舉意味著憲宗君臣通過十五年奮鬥取得的政治成果,就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穆宗李恆即位剛剛一年,一切便都被打回了原形。

這是李恆的悲哀,更是一個帝國的悲哀。

而此時的李恆並不知道,更多的悲哀還在後面。因為既然有了第一次妥協,就很容易有第二次、第三次……

長慶二年(西元822年)正月,率領魏博軍隊攻打成德的田布陷入了一籌莫展的境地。

據當時擔任中書舍人的白居易呈給穆宗的一道奏疏中說,田布率部離開魏博後,「數月以來,都不進討」,始終未建尺寸之功。而光他這支部隊,每月從朝廷支取的軍費就高達二十八萬緡。白居易認為,倘若魏博軍繼續遷延觀望,朝廷財政必定不堪重負。

當然,白居易也知道,田布之所以徒勞無功,責任不在他,而在魏博的那些驕兵悍將。

眾所周知,盧龍、成德、魏博這三個造反專業戶歷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儘管他們內部也存在種種矛盾,可一旦跟朝廷產生衝突,他們立馬就會抱成一團,槍口一致對外。因為他們很清楚什麼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絕不可能為了維護朝廷綱紀而放棄共同利益,更不可能在朝廷的驅使下自相殘殺。

帶著這樣一群心懷異志的部眾出征,田布的痛苦和無奈可想而知。

有道是禍不單行。除了部眾消極抗命、拒不出戰之外,老天爺也不讓田布的日子好過。

這年冬春之交,田布的駐地一連多日天降大雪,運送糧食和補給的道路被阻斷,後方什麼東西都運不過來。本來就牢騷滿腹的魏博部眾這下子更是怨聲載道。田布沒辦法,只好緊急徵調魏博轄下六個州的租賦來充當軍費。

原本以為這麼做可以堵住這些驕兵悍將的嘴,沒想到卻惹來了更多的指責和抱怨。

魏博將領們紛紛數落田布,說:「按照慣例,奉命出征的軍隊一旦離開本鎮,一切軍需都要由朝廷供給。如今田大人卻搜刮魏博六州的民脂民膏來養活軍隊,豈不是讓老百姓心寒?田大人,您自己想要克己奉公、討好朝廷,我們管不著,可六州的百姓何罪,要當這個冤大頭?」

面對部眾的冷嘲熱諷,田布只能忍氣吞聲,權當沒聽見。

田布相信,自己不會永遠都走背運的,事情遲早會向好的一面轉化。可是,田布的樂觀精神並沒有給他帶來好運。

因為此刻,有一個人正躲在魏博部眾的背後,搖唇鼓舌,煽風點火,一心想把事情鬧大,以便將田布整垮,然後取而代之。

這個人,就是被田布視為心腹的先鋒兵馬使——史憲誠。

史憲誠是奚族人,原本只是田弘正麾下一員不入流的牙將,因田布對他非常賞識,屢屢在父親面前替他美言,田弘正便把史憲誠提拔為大將。不久,田弘正在成德兵變中被害,田布繼任魏博節度使,更是對史憲誠「寄以腹心」,不但任他為先鋒兵馬使,而且「軍中精銳,悉以委之」(《資治通鑑》卷二四二)。

按理說,史憲誠受到田布如此不遺餘力的栽培和重用,應該對他感恩戴德、誓死效忠才對,可田布萬萬沒想到,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懂得知恩圖報,還有一種人只會恩將仇報。

史憲誠顯然屬於後者。

就在田布身陷困境、焦頭爛額的時候,史憲誠非但沒有為他分憂,反而「陰蓄異志」,在背後處心積慮地搞小動作,利用將士們的不滿擴大矛盾,製造事端。

都說天無絕人之路,可這一回,老天爺似乎一心要把田布逼上絕路了。由於田布日久無功,穆宗屢屢派遣宦官前來督戰,並嚴令田布即刻救援深州。田布雖明知軍心不可用,但更清楚詔命不可違,最後只好硬著頭皮率部出發,結果還沒碰上成德軍,部眾就不戰自潰,譁然四散了。逃跑的部眾大部分投到了史憲誠麾下。

萬般無奈的田布僅帶著中軍八千人黯然返回魏州(今河北大名縣東北)。

數日後,田布召集眾將,打算整編部隊再次出征,眾將當著他的面斷然拒絕,說:「大帥如果能按河朔的老規矩辦事(割據),我們就算死,也會盡力效忠;可要是去打成德,我們絕不奉命。」

就在這一刻,田布徹底絕望了。

他自覺討伐無功,又鎮不住這些驕兵悍將,再也無顏面對朝廷,遂留下一封遺書,在父親田弘正的靈位前揮刀自盡了。

史憲誠聽到訊息,不禁喜上眉梢,對將士說:「一切遵照河北的老規矩行事!」隨即自立為魏博留後。

正月十六日,田布自殺、史憲誠自立的訊息傳到了長安。

十七日,穆宗朝廷還沒來得及弄清魏博到底發生了什麼,便匆忙下了一道詔書,任命史憲誠為魏博節度使。

僅僅一天,穆宗和他的宰相們便又向叛亂藩鎮作出了妥協。

眼見朝廷如此迫不及待地妥協,史憲誠在大喜過望、受寵若驚之餘,恐怕就只有鄙夷和竊笑了。

到了二月,深州被圍已經半年多,朝廷的裴度、李光顏、烏重胤等部共計十餘萬大軍從三面救援,皆因糧草不繼而無法前進,士卒每天分配到的糧食只有陳米一勺(百分之一升)。眼看深州淪陷在即,而中央財政已無力支撐,穆宗朝廷只能再次妥協。

二月初二,穆宗下詔任命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希望他能主動退兵,解除深州之圍。

至此,盧龍、魏博、成德悉數脫離中央,重新回到了割據狀態。從這一年起,直至唐朝覆亡,河朔三鎮再也沒有被收復過。

在中晚唐歷史漸行漸弱、一波更比一波低的k線圖上,如果說「元和中興」是下降趨勢中的一次超跌反彈,那麼穆宗的長慶二年,基本上可以視為新一輪暴跌的起點。

而此刻的河北,也就有了放量大漲的動能和屢創新高的空間。

是的,當養尊處優的長安在歷史的宿命中日漸萎靡和墮落,就再也沒人可以阻止河北的野蠻成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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