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 一朵剎那凋零的曇花

戰火熄滅,烽煙散去,帝國重歸一統,天下終於太平。可是,就在這樣一個普天同慶、朝野歡騰的時刻,「元和中興」的第一功臣裴度,卻只能黯然離開長安,滿心悽惶地踏上貶謫之路。

沒有人為他送行。

只有灞橋邊上綠意盎然的兩行垂柳,無言地目送他遠去。

人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高貴的動物,但沒有人能否認,人同時也是最多欲、最貪婪的動物。窮困潦倒的時候,人人渴望豐衣足食,豐衣足食了就想要飛黃騰達,飛黃騰達了又渴望權傾天下,權傾天下了又想要流芳百世,真的建立了流芳百世的事功之後,人又會想要什麼呢?

四個字:長生不老。

憲宗李純雖然是真龍天子,不用像普通人那樣白手起家,可他對金錢、權力、成功的渴望,卻絲毫不亞於普通人。他當上皇帝的時候,國庫裡的錢不多,小金庫的錢更少,而天下的藩鎮又天天跟他叫板,所以他需要用錢來發動戰爭,然後通過戰爭擺平藩鎮,最後成就流芳百世的中興大業。

如今,李純什麼都有了——既不缺錢,也鞏固了權力,又建立了不世之功。接下來,他自然要考慮長命百歲的問題了。

早在元和十三年十月,李純就喜歡上了道教的長生術,開始頻頻徵召天下方士。皇甫鎛趕緊投其所好,向天子舉薦了一個叫柳泌的方士。此人自稱能煉出長生不死的丹藥。憲宗大喜,立刻召柳泌入京,讓他住進興唐觀,專門為自己煉藥。

柳泌在興唐觀裡埋頭鼓搗了一段時間,沒搞出什麼名堂,怕自己腦袋不保,就忽悠憲宗說:「天台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有很多靈草。如果派臣去當那裡的地方官,保證能煉出長生之藥。」

很顯然,這個大忽悠是想找一條退路,離皇帝遠一點,一旦事情敗露,他就腳底抹油,一走了之。

可憲宗卻對柳泌毫不懷疑,二話不說就任命他為代理台州(今浙江臨海市)刺史,並賜三品金紫衣,命他即刻走馬上任。

諫官們得知此事,大感荒謬,紛紛上疏反對:「歷代人君喜歡方士的很多,可還從來沒有讓他們當地方官的。」

李純不以為然:「如果竭盡一個州的力量,就能換來人君的長生不老,做臣子的又何必吝惜?」

群臣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柳泌在臺州逍遙了一年多,天天驅使官吏和百姓上山採藥,可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柳泌不敢再忽悠了,慌忙帶著老婆孩子逃進了山裡。他的頂頭上司、浙東觀察使得知柳泌棄官而逃,趕緊派人去追,最後總算把他抓住,派人押回了京師。

按理說,這個大忽悠這回是必死無疑了。

然而,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非但沒死,反而活得比以前更為滋潤。

因為當朝宰相皇甫鎛罩著他。

一看柳泌露餡,皇甫鎛唯恐承擔連帶責任,便千方百計替他求情。當時憲宗已經吃了一段時間的丹藥,估計腦子也糊塗了,便又既往不咎地任命柳泌為翰林待詔,讓他繼續煉丹。

面對如此「鍾情」於自己的天子,柳泌在心裡哭笑不得,只好硬著頭皮把忽悠進行到底。

隨後的日子,興唐觀便日夜瀰漫著濃釅而神秘的藥香。沒人知道柳泌每天都往青銅大釜裡扔些什麼東西,只知道每天都有許多丹藥出爐,旋即被送進了宮裡。

見到夢寐以求的長生丹,憲宗如獲至寶,每天準時服用。

很快,滿朝文武不約而同地發現,天子的氣色越來越難看,而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了。

起居舍人裴潾忍不住上疏,說:「從去年以來,各地推薦的方士越來越多,臣不免心生疑惑。縱使天下真有神仙,也必然是隱藏在深山老林中,怕被人知道,哪有拼命躋身於權貴之門的?究其實,這些說大話、炫奇技的人,都是譁眾取寵、心術不正之輩,豈可輕信他們的話,亂吃他們的藥?何況,金石之藥酷烈有毒,不是人的五臟六腑所能承受的。陛下若不信,臣請陛下讓獻藥者先吃一年,則真偽自辨。」

憲宗吃藥正吃得上癮,一見此疏,勃然大怒,當即把裴潾貶為江陵縣令。

很顯然,此時的李純已經聽不進任何有理智的聲音了。而所有阿諛諂媚之辭,他則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元和十四年底,以皇甫鎛為首的一幫搖尾派商議著要給天子加尊號,準備在原有尊號「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的基礎上,再加上「孝德」二字。

這顯然是很無聊的文字遊戲,不過幾千年來的中國官場就喜歡搞這套。因為這種事最討巧。既不用花錢也不用花力氣,輕輕鬆鬆就能討領導歡心,大夥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李唐朝廷也不全是搖尾派。

比如宰相崔群就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說:「有‘聖’字,孝德就包含在裡面了,沒必要再加。」

皇甫鎛一聽,馬上一狀告到天子那裡,說:「崔群居然對陛下吝嗇‘孝德’二字,無人臣理!」

憲宗大怒,當即罷免了崔群的宰相之職,將他貶為湖南觀察使。

種種跡象表明,自元和十三年平定淮西之後,那個勵精圖治、虛懷納諫的李純就已經死了。眼下的憲宗李純,只是一個臉色青黑、目光散亂、行為乖張、性情暴戾的中年男,一個躺在功勞簿上專心致志地追求財貨、貪慕虛榮、幻想長生的昏庸帝王。

曾經的艱難和憂患造就了他的奮發有為,可終於到來的巨大成功卻把他徹底埋葬。而一度令世人矚目的「元和中興」,最終也只能變成一朵曇花——一朵剎那盛開又轉瞬凋零的曇花。

其實,早在元和十四年夏天,也就是裴度被貶謫出朝的時候,已經有一個正直而清醒的朝臣,不無悲涼地向憲宗進了一番忠言。

進言者叫李翱,是個史官。他給憲宗上了一道奏疏,其中一句話是——「臣恐大功之後,逸欲易生!」(《資治通鑑》卷二四一)

當然,忠言都是逆耳的。李翱的奏疏旋即被憲宗拋諸腦後。

而後來的歷史果然被李翱不幸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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