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信恍然大悟。隨後,淮西軍發現朝廷新任的這位主帥和那個袁滋是一路貨色,果然放鬆了戒備。
接下來的日子,李愬一邊繼續放煙幕彈迷惑對手,一邊卻暗中積極籌劃,準備採取一個大膽的行動,突襲吳元濟的老巢——蔡州(今河南汝南縣)。
很顯然,要實施這個突襲計劃,就必須對淮西的兵力部署和各種戰略情報瞭如指掌。而要獲取對手的準確情報,最有效的手段當然就是招降敵軍的將領了。
元和十二年二月,李愬手下的巡邏兵抓到了淮西的一員驍將丁士良。此人驍勇善戰,曾屢敗朝廷軍,所以將士們都想把他剖腹挖心,以洩其憤。李愬命人把丁士良帶到面前,見他面無懼色,視死如歸,當即讚歎他是「真丈夫」,併為其鬆綁。
丁士良感恩戴德,誓願為李愬效死。
當時,李愬面前的主要對手是淮西大將吳秀琳,此人是吳元濟的左膀右臂,長期據守文城,令官軍始終不能前進半步。丁士良主動請戰,設計擒獲了吳秀琳麾下勇將陳光洽,進而逼降了吳秀琳。
李愬不戰而入據文城後,對吳秀琳及其降眾極為優待,對每個人都進行了妥善安置,凡是家中有父母者,還發給錢帛,讓他們回家盡孝。淮西降卒們無不感恩流涕。從此,各地的淮西士卒紛紛來降。李愬的麾下部眾也一掃厭戰情緒,重新煥發了鬥志。
毫無疑問,李愬所做的這一切可以歸結為兩個字——攻心。
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將領,必須善於攻城;而要成為一名優秀的將領,則不僅要善於攻城,更要善於攻心。
唯其如此,才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李愬顯然深諳此道。
隨著淮西將士的相繼歸降,李愬對淮西的整個戰略部署逐漸瞭然於胸。「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資治通鑑》卷二四○)。
元和十二年五月,在吳秀琳的建議下,李愬又設計擒獲了淮西的騎兵將領李祐。此人也是驍將,此前與朝廷軍多次交鋒,斬殺官兵甚眾,所以李愬的手下都嚷嚷著要殺他。可李愬還是親自為他鬆了綁,並待之如上賓。
隨後,李愬安排李祐住進了自己的帥帳,每天晚上都與他促膝長談。不久,李愬更是不顧左右的竭力反對,任命李祐為自己的警衛隊長,將麾下的三千精銳交給了他。
李愬的禮賢下士和推誠待人令李祐感動不已。
最後,李愬終於得到了他最想要的東西——關於蔡州的情報。
李祐告訴他,吳元濟的主力全都部署在前線和邊境,守衛蔡州的都是一些老弱羸兵,完全可以乘虛直抵其城,等到淮西各地將領得到訊息,吳元濟早已束手就擒。
李愬聞言大喜,愈加堅定了奇襲蔡州的決心。隨後,李愬暗中招募了一支三千人的敢死隊,每天親自帶隊操練,為襲取蔡州做了充分的準備……
接到李愬的報告後,裴度第一時間就批准了他的計劃。
吳元濟的末日到了。
元和十二年十月十五日,一個大雪紛飛的深夜,李愬親率九千精銳,分成前、中、後三軍,悄悄向蔡州進發。此行除了李愬本人和幾個參與絕密計劃的心腹將領之外,沒人知道隊伍要往哪裡開拔。
李愬只對將士們下達了一個命令:什麼都不要問,一直往東走。
部隊經過急行軍,迅速佔領了六十里外的張柴村,稍事休整之後再度出發。將領們滿腹狐疑地追問此行的目的地,李愬才對眾人說:「攻擊蔡州,活捉吳元濟!」
毫無心理準備的將領們聞言,頓時大驚失色。
此時,暴風雪越發猛烈,旌旗凍裂,士兵和馬匹接二連三地凍斃倒地。天色如濃墨一般,咫尺不辨方向。自張柴村以東就是淮西腹地,唐軍將士們艱難地跋涉在厚厚的積雪上,人人心中忐忑不安,不敢去想道路的前方會是一種怎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
然而,沒有人知道,就是這條雪夜中的道路,將帶領他們走向輝煌的勝利。
從張柴村出發後,又經過七十餘里的急行軍,李愬的部隊終於在十月十六日凌晨抵達蔡州城下。望著蔡州城牆上漆黑的雉堞,李愬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三十多年了!自德宗貞元二年(西元786年),吳少誠擁兵割據之後,唐朝的中央軍已經三十多年沒有站在這塊土地上了。但是李愬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李唐中央的旗幟就將在蔡州的城頭上高高飄揚。
按照事先制定的計劃,李祐帶著一支敢死隊在城牆上鑿孔,悄無聲息地攀上城樓,暗殺了熟睡中的守門士兵,只留下更夫繼續打更,然後開啟城門,迎接大軍進城。
雞鳴雪停之際,李愬已經率兵突入了第二重城門。
此時此刻,吳元濟依舊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呼呼大睡。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李唐的中央軍會在這樣一個風雪交加、滴水成冰的夜晚「空降」到他的蔡州城裡。
負責警戒的將領發現敵情後,慌慌張張地衝進節度使府,叫醒了吳元濟,驚慌失措地報告——外面突然出現了一支軍隊,可能是官軍殺進來了!
吳元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笑罵道:「官軍?你不是瘋了吧,哪來的官軍?頂多就是一些俘虜和囚犯鬧事而已,等天一亮,老子就把他們通通殺了!」
話音剛落,又有人衝進來報告:「兩重外城均已陷落,內城也已被包圍了!」
吳元濟這才隱約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但還是不願相信城池已經陷落。他罵罵咧咧地披衣起床,說:「都別慌!這一定是前線計程車兵回來找我討要冬裝,沒什麼大不了的。」
吳元濟剛剛走進庭院,就聽見外面人馬雜沓,並傳來清晰的傳令聲:「常侍有令……」緊接著就是一片雷鳴般的響應之聲,聽上去足有萬人之眾。吳元濟頓時一臉驚愕:「常侍?什麼常侍?怎麼到這裡來了?」
意識到朝廷已經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吳元濟才大夢初醒,慌忙組織士兵登上內城抵抗。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此時的吳元濟已是甕中之鱉。而這場歷時三年的淮西之戰,結局也已經毫無懸念。
十六日,李愬率部攻破了內城的第一道門,佔領了武器庫。次日凌晨,又對南面的第二道門發起進攻。這是吳元濟的最後一道防線,他氣急敗壞地召集所有部眾進行殊死抵抗。一時間,城頭上箭如雨下。李愬擔心強攻會付出太多傷亡,遂下令焚燒城門。蔡州城的百姓紛紛抱上柴草前來助陣。到了傍晚,城門終於倒塌。吳元濟見大勢已去,只好舉手投降。
至此,割據三十多年的淮西宣告克復。李愬雪夜襲蔡州,從此成為中國古代戰爭史上長途奔襲的經典戰例。
十月十八日,李愬命人將吳元濟押送京師。當天,淮西各州的叛軍餘部兩萬多人相繼歸降。李愬採取了安撫之策,除了一個吳元濟外,對淮西的所有將士、官吏等概不追究,讓他們各任原職,因而很快就穩定了淮西的人心和局勢。
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憲宗李純登興安門接受獻俘,並斬殺吳元濟,向宗廟社稷獻祭。
當吳元濟那顆桀驁不馴的頭顱應聲落地的一瞬間,憲宗李純的目光正穿透長安上空厚厚的雲翳,像一把寒光閃爍的利劍一樣,遙遙地指向河北。
淮西已經重歸帝國的懷抱,那個驕縱跋扈、長年割據的河北還能逍遙多久呢?
此時,憲宗李純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是的,李純堅信,這個飽經戰亂、動盪失序的老大帝國,很快就將在自己的手中迴歸一統,並且再度崛起,重綻盛唐時代的熠熠光芒。
「忽驚元和十二載,重見天寶承平時。」(《平蔡州三首·之二》)
此刻,就連十幾年前因「永貞革新」失敗而被放逐的劉禹錫,也情不自禁地寫下了這樣的詩句。這個多年來一直憂國憂民卻鬱郁不得志的詩人,已經悲喜交集地預見到,一頁承載著盛唐餘暉的歷史,正在被天子李純緩慢而堅定地掀開。
這一頁歷史的名字,就叫「元和中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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