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尚未成功,李純仍須努力

盧從史被捕的訊息傳回他的軍營後,部眾們馬上拿起武器,準備去找吐突承璀算賬。可他們還沒衝出軍營大門,就被一個人擋住了去路。

這個人就是烏重胤。

烏重胤橫刀立馬,厲聲呵斥:「天子有詔,逮捕盧從史,服從者賞,違令者斬!」

士兵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最後只好放下武器,灰溜溜地回到各自的營房中。

順利擺平盧從史後,吐突承璀當即替烏重胤請功,推薦他擔任昭義留後。憲宗也認為烏重胤立了大功,未加細想就打算頒佈任命狀。可李絳卻認為萬萬不可。他向憲宗鄭重提出,應將烏重胤調離昭義,改任河陽節度使,再把原河陽節度使孟元陽調到昭義。

憲宗愕然。

既然同樣是讓烏重胤當節度使,為什麼要調來調去這麼麻煩呢?

在李絳看來,這不叫麻煩,而是必需的。

因為這裡頭的奧妙大了去了。

首先,昭義的戰略位置至關重要,非其他藩鎮可以比擬。昭義總部雖然設在潞州(今山西長治市),但它下轄的邢州(今河北邢臺市)、洺州(今河北永年縣東南)、磁州(今河北磁縣)卻位於太行山以東,深深楔入河北腹地,與成德、魏博犬牙交錯,相互牽制,是李唐朝廷在這個叛亂重災區中唯一可以有效控制的力量,其戰略價值非同小可。所以,對昭義節度使的任命自然要慎之又慎。

其次,原昭義節度使盧從史早就是靠邊站的過氣人物,他能夠重掌昭義兵權,無非是投靠了權宦吐突承璀,並不是直接獲得憲宗的賞識,因此他對朝廷並不感激。他復任後之所以對朝廷陽奉陰違,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這裡。如今,朝廷好不容易把他拿掉,卻又讓宦官吐突承璀再度推薦繼任者,這顯然又是讓恩威刑賞的權柄落入吐突承璀個人手中。烏重胤繼任後,自然只會記住吐突承璀的人情而不會感恩於朝廷,因而很可能重蹈盧從史之覆轍。要想避免這樣的結果,就必須否決吐突承璀的提議,不給他樹立私恩的機會,同時委派烏重胤到別鎮赴任,這樣才能讓他領受朝廷的恩典,使他不對朝廷心生輕慢。

最後,烏重胤既然是昭義部將,那麼在昭義鎮內,與他平級甚至級高的軍官肯定很多,如今烏重胤略施小計就爬到了他們頭上,叫他們作何感想?會不會有人不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倘若如此,昭義必將不得安寧。因此,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把烏重胤調往他鎮。

當李絳向憲宗仔細分析了上述的得失利弊之後,憲宗終於恍然大悟,趕緊收回成命,於四月下旬改任烏重胤為河陽節度使,調任孟元陽為昭義節度使。

朝廷雖然解決了吃裡爬外的盧從史,但河北戰局還是不見起色。

到了元和五年六月,亦即開戰整整半年之後,戰事仍無大的進展。除了河東的範希朝與義武的張茂昭曾於四月份打了一場勝仗,以及盧龍的劉濟在五月份攻克了一座安平縣之外,其他各部均無斬獲。

翰林學士白居易忍無可忍,再度上疏憲宗,說:「臣屢屢奏請罷兵,結果卻石沉大海,請看今日之局勢,比當初更加糟糕,不知陛下還在等什麼?」

這個白居易說話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憲宗的心情本來就不好,偏偏這位大詩人又老是在他耳邊嚶嚶嗡嗡,而且說話的口氣總是那麼衝。有一回憲宗與他當面議事,白居易說到激動處,竟脫口而出:「陛下錯了!」搞得憲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憤憤然拂袖而去。

自從憲宗即位以來,每有軍國大事必與翰林學士商議。從某種程度上說,此時翰林院的職能較之玄、肅年間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其地位和作用更是獲得了極大的提升。過去的翰林學士只不過是皇帝的文學或藝術侍從,很少有機會參與朝廷的重大決策,但是隨著憲宗即位後對翰林學士的重用,如今的翰林院幾乎已經具有了內閣的性質,翰林學士們基本上也都成了無冕宰相。尤其是後來升任翰林承旨(相當於翰林院院長、首席學士)的李絳,更是憲宗最為倚重的高階智囊,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著朝廷決策和帝國的各項大政方針,甚至發揮了比宰相(比如裴垍)更大的作用和影響力。

然而,自打河北戰事陷入泥潭後,憲宗就有意無意地冷落了這幫翰林學士,曾經有一個多月不跟他們見一次面。學士們當然意見很大,此時已升任翰林承旨的李絳更是直言不諱地對憲宗說:「臣等飽食終日,一言不發,自然樂得清閒,可陛下怎麼辦呢?陛下往日開誠佈公,虛懷納諫,實在是天下之幸,又豈止是臣等之幸!」

憲宗一聽,自覺理虧,趕緊宣佈次日在麟德殿召見諸學士。

其實,憲宗不是不想見他們,而是不敢見他們。尤其是那個大詩人白居易,憲宗更是怕了他了,所以憲宗雖然答應跟學士們見面,卻跟李絳提了一個條件:「那個白居易,官不大,口氣倒不小,每每出言不遜,朕打算讓他離開翰林院。」

李絳一點也不同情憲宗,說:「陛下有容納直言的氣度,群臣才敢竭盡忠誠,直言無隱,白居易說話固然欠考慮,但他也是一片赤心。陛下今日怪罪他,臣擔心朝野上下人人鉗口,陛下又如何能做到耳聰目明、聖德常保呢?」

憲宗想了想,旋即轉怒為喜,從此對白居易一如往常,再也不提罷黜之事。儘管心裡不太好受,但李絳的話他還是聽進去了。

很顯然,憲宗是一個有胸懷的皇帝。

要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做大事的料,一個最簡單的標準,就是看他對待批評的態度。被人說一句就蹦一下、罵兩句就跳兩腳的人,是屬跳蚤的,註定難成大器;而那種對批評甘之如飴的人,其前程必定不可限量。因為他知道批評有利於他的成長,並且善於從批評中汲取建設性的東西。所以說,要判斷一個皇帝能不能成就一番偉業,同樣要看他是否具備虛懷納諫的雅量。一個願意接受臣下批評的皇帝,就算不能成為明君,至少已經遠離了昏庸;而一個動不動就對諫言暴跳如雷的皇帝,其氣度和為人已不堪問,要成就什麼大業更是免談。

雖然此時的憲宗正被膠著的河北戰事困擾,不敢奢望什麼帝王偉業,但是,僅憑他面對諫言的態度,我們就有理由認為——這個皇帝不一般,至少比他的祖父德宗靠譜。

同時,我們也有理由相信,當年德宗李適拼盡全力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最終很可能要由這個憲宗李純來完成。

當然,憲宗要想見到他生命中的彩虹,還得先熬過此刻的風雨。

革命尚未成功,李純仍須努力。

元和五年七月,讓人萬分糾結的河北戰事終於有了一個結果。王承宗派遣使節入朝為自己辯護,稱所作所為都是被盧從史挑撥離間的結果,並表示願意把徵收賦稅和任免官吏的權力還給中央,請求朝廷准許他改過自新。

王承宗的奏疏呈上後,一籌莫展的憲宗終於等到了一個就坡下驢的機會,於是忙不迭地下詔「昭雪」了王承宗,不僅恢復了他的所有官爵,還把德、棣二州還給了他。

值得注意的是,憲宗朝廷在這道詔書中用的詞是「昭雪」,而不是一般常用的「赦免」。這兩個詞有什麼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赦免」是對犯罪的人用的,而「昭雪」則是對蒙冤的人用的,一詞之差,意思截然相反。換句話說,朝廷用「昭雪」這個詞,就等於主動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同時說明人家王承宗並沒有任何罪過,從頭到尾都是被冤枉的。

儘管這個結果令人很不愉快,但好歹總算是個了結。

一場轟轟烈烈的討伐戰爭就這樣偃旗息鼓了。李唐朝廷耗時半年多,發兵二十餘萬,所費七百多萬緡,到頭來除了換掉一個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外,別無所獲。

憲宗李純覺得自己窩囊透了。

四年前平定三藩時建立起來的自信在這一刻灰飛煙滅,四年來李唐朝廷拼命維繫的表面權威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元和五年的夏天,大明宮的上空暴雨如注。

三十三歲的憲宗李純久久凝望著鉛灰色的天空,目光黯淡,神情迷惘。都說彩虹總在風雨後,可畢竟沒有人能夠預知未來。所以,即便「元和中興」的彩虹終將在十年後的帝國蒼穹中熠熠生輝,此刻的憲宗李純也只能在元和五年的風雨中默默咀嚼失敗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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