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中央軍準備越過魏博攻擊成德,卻不派老臣宿將,而是派一個宦官,不出動天下之兵而以神策軍為主力,您知道這是誰的主意?」
「你說是誰?」
「這是天子自己的主意。」
田季安冷笑:「能不能說點新鮮的?」
譚忠無視田季安譏嘲的目光,接著說:「既然是天子自己的主意,目的當然是想誇耀他的天縱英明,以使朝野對他敬畏拜服。那麼大帥試想,倘若中央軍還沒走到成德邊界,就在魏博折戟沉沙,那無異於甩了天子一記耳光,他豈能忍受天下人的恥笑?一旦天子惱羞成怒,勢必採用智士良策,派遣猛將精兵,再次渡河北上。到那時候,中央軍汲取失敗的教訓,必然不會越過魏博攻擊成德,而是集中全部兵力直取魏博。屆時,大帥該怎麼辦?」
田季安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死死盯著譚忠:「那依你之見,眼下魏博該怎麼辦?」
譚忠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說:「中央軍進入魏博後,大帥不但不能與之開戰,反而應該重重犒勞,隨後大張旗鼓,表面上揚言攻擊成德,暗中派人告訴王承宗:‘倘若魏博攻擊你們,河北義士都會說魏博出賣朋友;可要是幫助你們,天下人又會說魏博背叛朝廷。不管是出賣朋友還是背叛朝廷,魏博都不願意。所以,閣下如果能暗中解除防備,讓魏博拿下成德一城,魏博便能以此奏報皇上,以示對朝廷的效忠。如此一來,成德只有小小的損失,魏博卻能獲萬世之安,難道閣下不希望以此換取魏博的友誼嗎?’這番話一說,成德肯定不會拒絕。到時候,大帥豈不是穩如泰山了?」
田季安笑了,笑得十分酣暢:「好極了!先生來此,是上天眷顧魏博啊。」
隨後,田季安全盤採納了譚忠的計策,先是與成德暗通聲氣,繼而裝模作樣地「攻克」了成德的堂陽縣(今河北新河縣),然後就按兵不動了。
譚忠成功說服田季安後,立刻動身返回幽州。
他知道,此刻節度使劉濟肯定也在為同樣的事情頭疼。而譚忠想要做的,絕不止是讓他像魏博那樣保持中立,而是要努力說服劉濟配合中央軍,出兵攻打成德。
當然,要說服劉濟出兵肯定是有難度的,搞不好連譚忠自己的小命都得賠上。但是,譚忠已經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要全力爭取。
譚忠回到幽州的當天,劉濟正好召集眾將開會,討論當前對策。劉濟對眾將說:「天子知道我們和成德有宿怨(當初王武俊與朱滔經常交兵),一定命我們出兵討伐,成德也一定會對我們嚴加戒備,怎麼做對我們更有利,大家說說看。」
劉濟話音剛落,譚忠便搶先回答:「天子一定不會命我們出兵,成德也一定不會對我們戒備。」
劉濟聞言大怒:「你乾脆說我和王承宗串通謀反算了!」然後二話不說,命人把譚忠扔進了監獄。
隨後,劉濟派人去成德邊界查探軍情,結果令他大為意外——成德居然跟譚忠說的一樣,絲毫沒有加強戒備的跡象。又過了一天,朝廷果然給盧龍下了一道詔書,憲宗在詔書中對劉濟說:「你只要專心保護北部邊境就好了,別讓朕顧慮北方的胡人,以便一心一意對付王承宗。」
劉濟慌了。
這兩個情況對他來講絕不是什麼好訊息。因為,成德對盧龍不加防備,就等於是向天下人表明盧龍與成德暗中勾結;而天子居然親自下詔叫他不要出兵,擺明了就是懷疑他對朝廷不忠,並且相信他跟王承宗有一腿了。這不是天大的冤枉嗎?一旦成德被朝廷滅了,天子接下來要收拾的人肯定就是他劉濟了。
劉濟越想越覺駭異,連忙把料事如神的譚忠放了出來,說:「你的判斷非常準確,可你是怎麼知道的?」
譚忠在心裡笑了。他知道,劉濟現在已經對他刮目相看了,只要再戳一戳劉濟的痛處,劉濟必然對他言聽計從。於是,譚忠不慌不忙地說:「大帥怎麼看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這個人?」
劉濟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譚忠,說:「盧從史和我關係不錯,你提他幹什麼?」
「大帥有所不知。」譚忠搖頭苦笑,「盧從史表面與盧龍親善,實則包藏禍心;表面與成德決裂,實際上卻暗中勾結。」
「何以見得?」
「在下據可靠的情報獲悉,盧從史曾對王承宗說,‘盧龍雖與成德有舊怨,但成德畢竟是盧龍的南面屏障,所以盧龍不會幫朝廷打成德,成德自然也就不必防備盧龍。’王承宗採納了盧從史的計策,因此對我們無所戒備。接著,盧從史又密報朝廷,說:‘天下人皆知盧龍與成德有仇,可成德卻不加防備,足見盧龍也已背叛,暗中與成德聯手了。’於是,天子自然會懷疑我們,因此才會下詔讓大帥不必出兵。如此一來,成德就解除了北面的威脅,而我們則替成德背了黑鍋。」
劉濟悚然變色:「那你說該怎麼辦?」
「盧龍與成德有仇,天下無人不知,而今朝廷討伐成德,大帥您手握大軍,卻未派一兵一卒參戰,這就足夠讓盧從史一口咬定盧龍勾結成德,背叛朝廷了。其結果就是——盧龍枉懷忠義之心,卻要揹負反叛罵名,既得不到成德的感激,又落得個惡名遠播的下場。天下之事,還有比這更冤的嗎?請大帥務必三思。」
劉濟萬萬沒想到,盧龍當前的處境居然會如此險惡,要不是譚忠提醒,自己豈不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當天,劉濟就向三軍發出號令:「五日之內,全軍出發討伐成德,凡遷延不進者,一律剁成肉醬示眾!」
就這樣,譚忠以他的忠誠、機敏和雄辯滔滔的口才,成功地幫李唐朝廷做了兩件大事:一、讓魏博從反抗軍變成了中立者;二、讓盧龍從騎牆派變成了討伐軍。
通過譚忠一個人的努力,原本動不動就抱成一團的河北三鎮被悄然分化了,這無疑為朝廷討伐成德創造了極為有利的客觀條件。換句話說,此時的王承宗已經變成了孤家寡人,四面合圍的討伐大軍只要指揮得當,完全可以把王承宗輕鬆搞定。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即便譚忠替朝廷肅清了障礙,聲勢浩大的中央軍最終還是搞不定王承宗。
問題出在哪呢?
出在憲宗任命的最高統帥吐突承璀身上。
因為他根本不會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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