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不是件容易的事

儘管意識到大臣們遲早會跳出來反對,可憲宗卻不願坐等。眼下,他還是要抓緊時間進行削藩的準備工作。

於是幾天之後,憲宗就起用了一個叫盧從史的人。

此人原本擔任昭義(今屬山西)節度使,幾年前因遭父喪,丁憂去職,隨後長時間賦閒在家,一直沒機會復出。這回,盧從史聽說憲宗一心想削藩,隨時可能跟河北開戰,趕緊跑回長安,花重金打通吐突承璀的關係,極力表示願率本鎮(昭義)軍隊出征,充當吐突承璀的前鋒,為朝廷赴湯蹈火,誓死討伐王承宗。

吐突承璀隨即向憲宗作了推薦。憲宗不假思索,立刻任命盧從史為左金吾大將軍,並把他過去的職務也一併恢復。

很明顯,憲宗是決心拿成德的王承宗開刀了。

然而,削藩之事非同小可,必須從政治、軍事、財政多方面綜合考量,不是腦門一拍或胸脯一拍就能決定的。所以,憲宗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作兩手準備——在採取戰爭手段之前,儘量先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就算政治手段到頭來不頂用,也能為朝廷贏得出兵的理由,增加正義的籌碼。

簡言之就是四個字:先禮後兵。

這一年七月,憲宗召見李絳等人,說:「關於成德的問題,朕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要任命王承宗為留後也行,可必須把他轄下的德州(今山東陵縣)、棣州(今山東惠民縣)分割出來,另設一鎮,削弱他的勢力,並且命他跟平盧的李師道一樣,從此必須向朝廷繳納兩稅,各級官吏也一律由朝廷任命。你們以為如何?」

李絳反對憲宗分割德、棣兩州的做法,他認為這麼做勢必激起河北諸鎮的反抗情緒,但是關於徵稅和任命官吏的事,李絳卻提出了一個更穩妥的建議。他說:「可以派遣使臣去給王士真弔唁,然後讓使臣以個人名義向王承宗提出來,不讓他知道這是陛下的意思。如果他同意,那當然最好,萬一不同意,也不會折了朝廷的臉面。」

八月初,憲宗派遣京兆少尹裴武前往成德宣慰。

憲宗部分採納了李絳的建議,也就是讓使臣以個人名義跟王承宗談判,但是憲宗特別叮囑裴武,談判內容不僅要包括徵稅權和官吏任免權,還必須讓王承宗割讓德、棣二州。

彷彿是為了考驗憲宗的定力和耐心,這一年八九月間,盧龍節度使劉濟(劉怦之子)、魏博節度使田季安(田緒之子)、淮西節度使吳少誠居然不約而同地病倒了。

事情明擺著——這些人一死,其子弟必然自立,強藩世襲的大戲必將再度上演。

憲宗隨即迫不及待地對李絳等人說:「劉濟這幫人就快死了,難道朝廷只能照舊聽任他們的兒子繼位嗎?要是這樣,天下何時能夠太平?現在朝野議論紛紛,都說應該趁此機會把權力收歸中央,要是他們抗命,就派大軍討伐!時機不能再錯過了,你們看怎麼樣?」

李絳等人知道,憲宗削藩的決心看來是九牛莫挽了,而如今的藩鎮形勢也確實令人不安。在此情況下,朝廷與河南、河北的這些強藩遲早必有一戰。

所以,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這仗該不該打了,而是該怎麼打?先跟誰打,後跟誰打?

針對這個問題,李絳和其他幾個翰林學士經過審慎思考,很快就提出了一個先易後難、先南後北的戰略。

他們認為,河北諸藩的形勢與當初的西川、鎮海截然不同,不能被當時的勝利衝昏了頭腦。因為,西川、鎮海都不是長期割據的地方,而且周邊各道都在朝廷的控制範圍內,劉闢和李琦喪心病狂,擅自發動叛亂,大多數部眾其實並不服從,所以朝廷軍隊一到,他們立刻土崩瓦解。可是,河北諸鎮的情況卻與此大不相同,他們的內部勢力根深蒂固,外部勢力則像藤蔓一樣相互交錯,轄下的將士和百姓都只知有鎮帥而不知有朝廷。用好言相勸,他們不聽;用武力威脅,他們不服。朝廷如果對他們採取強制措施,結果很難預料。別看河北諸鎮平日裡鉤心鬥角,一旦朝廷要打破他們的世襲制,他們立馬會抱成一團,拼死維護相同的子孫利益。

所以,李絳等人極力主張,朝廷應該暫時承認王承宗,對河北諸鎮採取安撫政策,然後把主要精力拿來對付淮西的吳少誠。

之所以這麼做,他們的理由是,淮西的情況與河北不同,卻與西川和鎮海相似,周邊地區都是效忠朝廷的州縣。因此,吳少誠一死,朝廷馬上可以另行委任節度使,如果不從,立刻發兵討伐。先把淮西平定,等到河北的劉濟、田季安一死,有機可乘了,朝廷再動手也不遲。

應該說,李絳等人提出的這個戰略構想是深思熟慮、也是切實可行的。假如不出現什麼意外的話,憲宗朝廷完全有可能按照這個戰略一步一步削平兩河強藩。

然而,世事總有意外。

這個意外就出在成德的王承宗身上。

王承宗宣佈自立之後,一直未獲朝廷任命,於是在惴惴不安中屢次上表解釋。直到這一年八月中旬,朝廷使臣裴武才姍姍來遲地給他帶來了天子詔命。當然,裴武同時也帶來了一些對雙方都有利的「個人建議」。

王承宗大喜過望,當即表示:「我是被軍隊逼迫的,所以沒來得及等到朝廷的旨意就自立了,現在請讓我奉上德、棣二州,以表區區誠意。」

雙方交易就此達成。九月,憲宗正式任命王承宗為成德節度使,同時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使,兼德、棣二州觀察使。

這樣的結果基本上是朝廷和王承宗都滿意的,看上去似乎皆大歡喜。可是,有一個人卻很不歡喜。

他就是魏博節度使田季安。

憲宗剛剛釋出了薛昌朝的任命狀,田季安就通過朝中的眼線及時得到了訊息。他覺得,朝廷這麼做顯然是在變相削藩——既然今天可以在成德割一兩個州,明天為什麼就不能在魏博割兩三個州?照這麼割下去,到時候河北諸鎮拿什麼來跟中央抗衡?

不行。田季安想,絕不能讓朝廷開這個頭,也絕不能讓王承宗這個乳臭未乾的小輩壞了幾十年的老規矩。

他立刻派人私下告訴王承宗:「你知道這個薛昌朝是誰嗎?你以為他是你的下屬就一定是你的人嗎?錯了,大錯特錯了!我告訴你——這個薛昌朝早就和朝廷有一腿了,要不然他憑什麼當上這個節度使兼觀察使?」

王承宗一聽,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不是滋味,馬上派人逮捕了薛昌朝,並把他押到真定(成德治所,恆州所在縣)關了起來。

當欽差宦官帶著薛昌朝的任命狀和節度使旌節經過魏州時,田季安故意盛情款待,把使者留了下來,一連歡宴數日。結果,等到欽差宦官抵達德州時,薛昌朝早已成了王承宗的階下囚。

憲宗勃然大怒。沒想到自己退了一步,王承宗反而得寸進尺,於是立刻傳令,命王承宗釋放薛昌朝。

王承宗拒不從命。

事情就這麼僵掉了。雙方努力營造的皆大歡喜的假象就在這一瞬間徹底破碎。

憲宗忍無可忍。

既然政治手段不能解決問題,那就只能訴諸武力了。

一場大戰就在天子的憤怒中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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