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年十一月,陸贄連續上疏,歷數裴延齡的罪惡,痛斥其為奸詐小人,同時還把矛頭直指德宗。他說:「陛下為了保護裴延齡,對他的罪狀連問都不問,他勢必以為什麼事都可以瞞天過海,所以把東邊的東西挪到西邊,就當成他的政績;把這裡的財物轉移到那裡,就膽敢稱為‘羨餘’。愚弄朝廷,如同兒戲!從前趙高指鹿為馬,鹿和馬尚且是同類;如今裴延齡變有為無,指無為有,如此兇險虛妄,天下皆知。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小吏百姓,無不對此議論紛紛,但是億萬官民,能向陛下進言者又有幾人?臣雖不才,但備位宰相,即便不願開口,最後還是不能保持沉默。」奏疏呈上,德宗大為不悅,從此日漸疏遠陸贄,卻愈發寵幸裴延齡。
裴延齡當初被提拔時遭遇陸贄阻撓,早就對他恨之入骨,如今又屢屢遭其彈劾,這口惡氣更是咽不下去,於是很快就發起反擊,頻頻向德宗施加影響,慫恿他罷黜陸贄。
在陸贄與裴延齡的這場較量中,陸贄顯然是居於劣勢的,因為德宗並不站在他這一邊。
貞元十年十二月,德宗終於下決心罷免了陸贄的宰相職務,把他貶為太子賓客。
陸贄其實早就料到有這一天了。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自己居然會栽在裴延齡這種小人的手裡。
經濟學中有一條著名定律,叫「劣幣驅逐良幣」,意思是當那些低於法定重量或成色的劣幣進入流通領域後,人們就傾向於將良幣(足值貨幣)收藏起來,用劣幣去交易。最後,劣幣的流通量越來越大,就會把良幣驅逐出流通領域。
在職場中,這個定律其實同樣適用。當君子和小人共事時,君子凡事只考慮公共利益,因此必然不善於自我保護,並且容易得罪人;而小人不管幹什麼都一意追求個人利益的最大化,因此更諳熟利益交換的原則,自然就容易吃得開。久而久之,小人的勢力就會越來越大,君子的空間則會越來越小。最後,君子只能被小人驅逐。
成功扳倒陸贄後,裴延齡再接再厲,又把目標轉向張滂、李充、李銛,準備把這些告過他御狀的人全部搞掉。他對德宗說,這三個人都跟陸贄結黨,應該把他們一網打盡。
德宗雖然寵幸裴延齡,但他也不想把打擊面搞得太大,所以聽過也就算了,並沒當一回事。
裴延齡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貞元十一年(西元795年)春,關中大旱,朝廷的財政收入驟然緊張起來,一些開支不得不縮減。裴延齡趁機縮減了軍隊的糧草,然後對德宗說:「陸贄、張滂等人失勢以後,心懷怨恨,最近在大庭廣眾中宣稱:‘天下大旱,百姓流亡,度支使剋扣諸軍糧草,軍中計程車兵和馬匹都沒有吃的,這事該怎麼辦?’陸贄等人散播這種言論,不僅是中傷朝臣,還想動搖士氣和民心啊!」
德宗聞言,將信將疑。幾天後,德宗到禁苑中打獵,護駕的神策軍士兵恰好向他訴苦,說:「度支使最近一直沒有撥發糧草。」德宗一聽,確信陸贄等人肯定散播了蠱惑人心的言論,頓時勃然大怒。
這一年四月,德宗下詔,將陸贄貶為忠州(今四川忠縣)別駕,張滂貶為汀州(今福建長汀縣)長史,李充貶為涪州(今重慶涪陵區)長史,李銛貶為邵州(今湖南邵陽市)長史,把裴延齡痛恨的這些人全部逐出了朝廷。
陸贄從此遠離朝堂,在偏遠的蜀地度過了他的餘生,再也沒有回到長安。
裴延齡大為得意。他覺得如此一來,宰相之位肯定非他莫屬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儘管裴延齡處心積慮想搏出位,可多行不義必自斃,第二年秋天就身染重病,嗚呼哀哉了。
裴延齡一死,朝野上下爭相慶賀,唯獨德宗一人哀傷不已。
毫無疑問,如果裴延齡不死,肯定會繼盧杞之後成為德宗最寵幸的宰相。所幸老天爺開眼,早早就把這個壞得掉渣的極品小人收了,否則此人必定會像盧杞那樣,把帝國朝堂搞得烏煙瘴氣、雞犬不寧,並最終禍及四方、貽害天下。
從這個意義上說,德宗實在是很幸運。
其實,就算把德宗李適放在整個唐朝歷史上來看,說他是個幸運的皇帝也並不為過。儘管從他即位的那一刻起,大唐帝國早已深陷藩鎮割據的泥沼,他面臨的是一個綱紀廢弛、山河裂變的歷史困局,但事實上,德宗李適並不缺乏與歷史博弈的資本。進而言之,他所擁有的資本完全有可能使他成為大唐帝國的中興之主。
他的資本就是人才——文臣如李泌和陸贄,武將如李晟、馬燧、渾瑊。然而,李適終究沒能中興李唐。
問題當然出在他自己身上。
李適一生中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就是他登基之初的那一番雄心壯志,可如此心志之所以橫遭挫折並且迅速偃旗息鼓,除了藩鎮問題積重難返之外,主觀原因就是他的促狹、猜忌、所用非人而又執迷不悟。比如重用盧杞便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失敗,可直到諸藩之亂早已平定的貞元四年(西元788年),當曾經的用人得失和成敗利鈍都已相對明朗的時候,李適有一次和李泌談話,卻仍然在強調:「盧杞忠貞清廉、剛強耿介,人人都說他奸,朕卻不這麼認為。」
李泌當時的回答是:「人人都說盧杞奸,只有陛下不覺得他奸,這正是盧杞所以奸邪的證明。假如陛下早發現他奸,何至於有建中年間的諸藩之亂?盧杞傾洩私憤,誣殺楊炎,將顏真卿排擠到死地,最後又激怒李懷光,迫使他叛變,幸虧陛下把盧杞流放到遠方,否則大禍如何能止!」
李適不以為然地說:「建中之亂,術士早有預言,說起來也是天命,盧杞哪有那麼大的力量招致禍亂!」
李泌毫不客氣地說:「要是把一切都歸於天命,那教育、行政、司法,就全都沒用了。」
這場談話顯然並未扭轉李適對盧杞的看法,否則李適後來也不會重用跟盧杞同屬一丘之貉的裴延齡,更不會把公忠體國、德才兼備的賢相陸贄逐出朝廷。
一個人偶然被石頭絆倒,那是運氣不好,只要爬起來繞道走就可以了。可如果這個人堅持認為絆倒他的不是石頭,而是老天爺,那他就會在這塊石頭上絆倒第二次、第三次……
像這種人,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無可救藥。
一個無可救藥的皇帝,縱然身邊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又能有什麼作為呢?再多的猛將和謀臣,最終也只能一一成為被驅逐的「良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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