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松林湖。很多年前,謝爾比家的收入就是這樣來的,一點一點地把這些土地賣掉。」他指向遠處的樹林,「這個湖那一邊的樹林,現在還是屬於你外公的。開發起來的話,估計會有幾百萬美元的價值,這讓我爸一直很耿耿於懷,他希望你外公可以把其中一些地賣給他。」
「為什麼?」
「科菲家的人很喜歡插手跟穆拉比小鎮發展有關的事業,像房地產、商業活動這類的事情。」
「為什麼?」埃米莉又問了一次。
「因為這是我們的家,幾百年下來,我們覺得這裡是唯一可以讓我們永遠居住下去的地方。」
「這裡真的是嗎?」
他轉過頭面向她:「你真的想知道嗎?」
「對,當然,我想知道。」
一旦他告訴她,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他就真的必須展示給她看了:「我們家族裡的男人都有共同的……苦惱。」
她一臉疑惑:「什麼樣的苦惱?」
他讓她獨自站在窗邊,踱著步,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去。「這是遺傳性的,」他說,「一種基因的突變,但在我的家族中特別明顯,我爺爺有,我叔叔有,我爸有,」他停頓了一下,「我也有。」
「有什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稱之為‘發光’。」
埃米莉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還是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們的皮膚,在夜晚會發光。」他解釋著,感覺很奇特,他竟然真的在跟他的家族以外的人解釋這件事,感覺就如同他想象中的那樣,如同從歷史中被釋放,得到了解脫與釋放,其實,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好,這些話已經說出口,再也收不回去了。他等著埃米莉開口說什麼,但她並沒有要說什麼的意思。「這就是你感覺到的東西。」他熱切地說,走回到她的身邊,將手放在她的臉頰兩側,幾乎碰到,但並沒有真的碰觸到她的臉。
她看著他的眼睛:「你是要我相信你在夜晚會發光?」她的語氣非常冷淡。
溫把手放了下來:「你都相信我是狼人了,卻不相信這個?」
「我從來都沒有真的相信你是狼人。」
他往後退了幾步,努力讓自己不要感覺挫敗,他必須再接再厲:「這要追溯到幾個世紀以前,我的祖先為了逃避迫害,離開了原本的國家,因為那裡的人們覺得他們會發光是惡靈作祟。於是我的祖先乘著船到處航行另覓居所,歷史上有許多他們的傳說,說看見他們就是死亡的前兆。後來他們到了美國,美國原住民稱他們為‘月亮的精靈’,他們就在這裡定居了下來,當時這裡除了農田以外什麼都沒有,可以遠離人群,但漸漸地,小鎮圍繞著他們發展了起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秘密,而他們也發覺到他們其實很喜歡待在有人群的地方,並不是真的喜歡離群索居。但早先我們祖先被迫害的故事一直代代流傳下來,讓我們家族的人相當警惕,因此即使身處在現代社會,我們還是對這件事守口如瓶。不過,你媽媽把我叔叔騙出去的那天晚上,一切都改變了,那個夏天的晚上,當著所有鎮上居民的面,他站上了演奏臺,那也是第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秘密了。」
「你花了很多時間編這個故事吧?」她說。
「埃米莉,其實你見過我,晚上的時候,在你家的後院。」
這句話倒是真的讓埃米莉嚇了一跳:「你是我家後院的那道光?你就是穆拉比之光?」
他看得出埃米莉很努力地在思考,想理出點頭緒。「那為什麼你後來都不來了?」
「我每天晚上都去,但你外公坐在廚房外面的門廊上,就在你的陽臺下面,叫我走開,他不想讓你看見我在那裡。」
「我外公知道?」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對。」
「證明給我看。」她左右看了一下,然後看見了壁櫥的門。她走到壁櫥前面,開啟了壁櫥門,裡面除了一件防水外套和一個衝浪板之外,什麼都沒有。「這裡,來這裡。」
他朝她走了過去,她把他趕進壁櫥裡面,然後跟他一起走進去,再把壁櫥的門關了起來。壁櫥裡面很擠,她在一片黑暗中等了幾分鐘之後,開口說:「哈!我可沒看見你在發亮。」
「因為那需要月光。」溫很有耐性地說。
她嗤之以鼻:「這麼說還真方便。」
「事實上,不,一點都不方便。」
「這太荒謬了。」她說,溫感覺到她摸索著在找壁櫥的門把。
「等一下,」他說,伸手過去阻止她,他的手碰到她的臀部,她立刻站直了身子不敢亂動,「今天晚上,到演奏臺那邊找我,要在午夜的時候,我會展示給你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低聲說,「這是你精心安排的計劃嗎?」
她這句話,讓他一時有些亂了方寸,如果她已經知道他是在操縱她,那為什麼還要讓他這麼做?「計劃?」
「為了我媽媽做的事情要報復我。」
「不是,」他說,「我跟你說過了,關於你媽做的事情,我並不怪你。」
「但是你卻在重複那天晚上我媽媽和你叔叔的狀況。」
「這樣不是正好能夠跟我們現在的狀況相比嗎?」
「好吧,」她不是很開心地說,「我會去的。」
他差點要笑出來:「你不必假裝成很殷切期盼的樣子。」
「如果我沒那麼喜歡你的話,事情就會簡單多了。」
「你喜歡我?」他覺得既開心又有些難為情,她沒有回答。「有多喜歡?」他低聲問,兩個人之間有種緊張的氣氛。
「喜歡到願意今天晚上出去見你,即使我很確定除了在夜晚發光之外,你一定還計劃了其他的事情。」
「那還不夠嗎?」他可以感覺到,當她意識到他們兩個靠得有多近的時候,便屏住了呼吸。「我被你給迷住了,」他說,「你沒有感覺到嗎?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準備要展示給你看了。」
「我得走了。」她開啟壁櫥的門,外面刺眼的光線照到他們兩人身上,她一下子就不見蹤影了。
他終於在外面的露天平臺上趕上了她,她正在穿鞋子。「今天晚上不要從樹林裡面過來,走外面的人行道去公園。」
她站了起來,凝視著他好長一段時間,他伸出手去碰觸她,去重新確定她的感覺,也重新確定自己的感覺。但她只是匆匆地對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轉身,很快地走下了階梯,到沙灘上去。
他看著她走遠後,把手放進口袋裡,慢慢地走開,一面沉思一面走回房子裡。
他走進客廳時,便愣住了。
他爸爸坐在沙發旁邊的黑色大皮椅上,蹺著腳。
溫震驚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通常他爸爸在找他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得到。沉默了好久之後他才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我剛才本來是要打電話給你,叫你回家的時候不要擋到你媽的車,因為她跟凱莉明天一大早就要去羅利,買開學之後要穿的衣服。潘妮說你在沙灘上,我問她你跟誰在一起,她說跟一個女孩,我請她描述一下那個女孩,而聽起來就像埃米莉·貝內迪克特。不過我想,不會的,溫不會犯這種錯誤。」
那一定是剛才潘妮進去接的那一通電話,溫得感謝潘妮做的事情,她告訴他爸爸,他是和埃米莉在沙灘上,而不是兩個人在屋子裡獨處。「所以你就自己過來檢查了。」溫替他爸爸做了結論。他深呼吸一口氣,然後說:「我喜歡她。」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喜歡過一個女孩。」摩根說著,將雙手十指的指尖碰在一起,擺出一個尖塔的形狀,「她的名字叫作韋羅妮卡,也是剛搬到穆拉比,我每天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二十四小時地看著她,我邀請她去看下午場的電影,但被你爺爺發現了,他打了我一巴掌,把我鎖在房間裡。我當然就沒有去電影院赴約,所以韋羅妮卡到家裡來,想問我怎麼了,你爺爺對她態度非常差,說我邀約她出去只是在耍她而已,自那次之後她就很討厭我,不過你爺爺達到他的目的了。」
「什麼目的?」
「我們不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那爺爺也是這樣對待叔叔的嗎?」溫走過去,坐在沙發上。
「規矩就是規矩,對羅根也是一樣的。」
溫從來都不知道爺爺竟然打過爸爸,他對爺爺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溫認識的爺爺是個非常沉默的人。不過人們都說,他爺爺在他的小兒子羅根自殺之後,就完全變了一個人。難怪羅根和達爾茜·謝爾比必須偷溜出去,如果溫的爺爺發現的話,一定也會狠狠掌摑羅根,再把他鎖在房間裡。這麼極端的對待方式,這種偷偷摸摸的生活方式,現在聽起來實在都太荒謬了,秘密已經揭露,再也沒辦法收回去了。
「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溫說。
「你這麼說,好像‘不一樣’是好事似的。」摩根說,「如果我們再等久一點,人們就會忘記他們看到過的東西,然後一切就可以回到跟以前一樣了。這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媽也忘了這件事。」
「我不想回到跟以前一樣。」
「你沒的選擇,你被禁足了,而且,你再也不準跟埃米莉有任何來往。」
溫早就料到他爸爸會這樣。「你以前喜歡的那個女孩,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告訴她嗎?」
摩根把腿放了下來,又蹺起另一隻腿。他瞪著自己的指甲看了好一會兒。「沒有,」他說,「我喜歡那種幻覺,當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
「正常。」溫替他接了下去。
摩根點點頭:「一開始跟你媽在一起時,我也是這樣覺得的。但後來羅根被騙了出去,把我們的秘密公開展示給大家看,那時你媽跟我結婚才不過兩年,之後一切都變了,她再也不肯原諒我,因為我從來沒有告訴她這件事,因為我讓她跟全鎮的人同時發現這件事。」
科菲家的男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方式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娶的女人,但通常是在結婚典禮之後沒多久。這個傳統,就像其他的事情一樣,一點意義都沒有。溫老是想,如果羅根沒有把家族的秘密揭露出來,他爸爸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他媽媽。
「媽媽很愛你。」溫說,他很確定,至少這件事曾經是真的。
摩根站了起來,朝門口走過去。「她只有在白天才愛我,白天的時候,所有人都喜歡我們。相信我,溫,我是在救你,不讓你陷入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