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讓我覺得好受一些?」朱莉婭不可置信地反問。

索耶聳聳肩膀:「因為我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這麼多年以來,這是朱莉婭第一次發現,或許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同樣把索耶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他只是比較善於隱藏自己真正的情緒而已。「你瘋了嗎?」她怒氣衝衝地問,「你怎麼會認為這些事情會讓我好受一點?」

「不會嗎?」

「當然不會啊!」

索耶仍然望著壁爐,平靜地說:「我看過一些報告,裡頭說墮胎不太會影響女性往後受孕的情況,那是真的嗎?」

朱莉婭遲疑了一下:「好像是吧。」

「那就好。」索耶的語氣極為溫柔。

長久以來,朱莉婭都認為這些回憶跟情緒全是她一個人的,她從來不覺得索耶真的在乎,也沒有資格知道她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以及她真正的希望。「你這渾蛋!我就是想要一直生你的氣,你為什麼非要來破壞這一切?」

索耶嘴角泛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微笑:「因為我喜歡跟漂亮女人說我不孕。」

就在那時,前門突然開啟,斯特拉回來了。她每次從花店下班回家時,身上總會帶著康乃馨的香味,這股香氣像一隻興奮的小寵物一樣,總是領先她一步衝進室內。

「我就跟你說她隨時會回來。」朱莉婭說。

「我打擾到你們了嗎?」斯特拉似乎在期待什麼,仔細地看著朱莉婭和索耶的反應,「我可以等一下再回來,其實我也可以不用回來,要我整晚消失都沒問題。」

「你完全沒有打擾到我們,晚安。」朱莉婭說完,就轉身走上樓,回到她自己的小公寓裡去。

「晚安?」斯特拉問,「現在還不到五點!」

朱莉婭將門鎖上,直接回到自己的臥室。她坐在床邊,然後和衣倒下,看著天花板上那道長長的黃色陽光。

她突然必須做一個很重大的決定,一個她曾經以為這輩子都不需要做的決定。

回到穆拉比,再次把她的規劃搞得亂七八糟了。

待在馬里蘭州的柯里爾少年感化院裡的前六個星期非常難熬,那裡有一些很兇悍的女孩,朱莉婭大部分的時間都躲在宿舍床上哭泣,把所有打電話的時間配額都用來打給索耶,但他家的女傭總是回答說他不在家。朱莉婭仍在氣爸爸把她送到這裡來,所以不願意打電話給爸爸,當爸爸打電話來時,她也不願意跟他說話。她的治療師不會強迫她做不願意的事情,一開始必須接受治療課程讓她覺得很不舒服,但漸漸地,她開始期待這些治療課程。

事實上,第二個知道她懷孕的人,就是她的治療師。

當朱莉婭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簡直欣喜若狂。因為她以為,懷孕了就表示她可以回家,跟索耶在一起了。他們就可以結婚,兩個人共同生活,把孩子撫養長大。索耶可以讓她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可以把過去的那些不愉快都抹消,朱莉婭一直這樣相信著。因為,索耶是真的用心在看著她,他是世界上唯一會這樣看著她的人。

她還是持續不斷地打電話到索耶家去,直到把女傭煩得受不了,才終於跟索耶通話,但是索耶的語氣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朱莉婭,你不要再打電話到這裡來了。」他用粗魯的口吻說。

「我……我很想你,你到哪兒去了?」

一陣沉默。

「這個地方好可怕,」她繼續說,「他們竟然要我接受藥物治療。」

索耶清了清喉嚨,然後說:「朱莉婭,也許你應該接受他們的治療。」

「不,我不要。」朱莉婭微笑了起來,想著把這件事告訴索耶,將會是多美好的事情,「那會傷到寶寶。」

又是一陣沉默。好一會兒之後索耶才問:「什麼寶寶?」

「我懷孕了,索耶,我要告訴我的治療師,然後再告訴我爸,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慢著,慢著,」這次索耶很快地接了話,「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很驚訝,我也是啊。不過,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這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我可以回家,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是我的孩子嗎?」他問。

朱莉婭突然感到心裡一陣緊縮與刺痛,像被細細的鐵線緊緊勒住了心一樣:「當然是你的啊。那夜是我的第一次,你是我的第一次。」

索耶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久到朱莉婭幾乎以為他已經掛掉電話了。最後他才終於開口:「朱莉婭,我不想要孩子。」

「嗯,現在才說已經太晚了。」朱莉婭仍努力平靜地微笑。

「會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才十六歲!」索耶終於忍不住咆哮了起來,「我不能現在就當爸爸!而且我跟霍莉在一起,現在發生這種事,怎麼可能美好?根本就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事情!我有我的人生計劃!」

朱莉婭的心再一次揪緊刺痛,又一次,直到她的心好像已經完全被纏緊,讓她都無法呼吸了。「你和霍莉在一起?」其實朱莉婭知道他一直都和霍莉在一起,但那天晚上在足球場邊發生那件事情之後,經過他那種熱情的目光和愛撫之後,她以為他會跟霍莉分開的。

他怎麼可以在那件事情之後,還若無其事地和霍莉繼續在一起?

「我一直都跟她在一起,你知道的啊,而且我們大學畢業之後就會結婚。」

「但是那天晚上——」

索耶很快地打斷了她的話:「你那天心情不好。」

「所以說,不只是這個寶寶,」朱莉婭的聲音微弱到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你也不要我了?」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以為你知道。」

你以為我知道?朱莉婭的雙眼開始泛起了淚水,呼吸變得沉重不堪,她必須非常用力才能繼續呼吸。

他本來應該是拯救她的。

「我會想辦法的。」她說,並且準備掛掉公共電話了。索耶不想要孩子沒關係,但她想要,她會自己想辦法來照顧這個孩子的。

但索耶似乎誤會了她的意思:「那就好,這樣是對的,朱莉婭。我知道這很困難,但在你察覺到以前,就會結束了。只要你去墮胎,這一切就都沒事了。我寄一些錢給你吧。」他鬆了一口氣,語氣開始變得極為溫柔。朱莉婭感覺身體裡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憤怒和恨意,這股恨意強烈到好像衝出了身體,甚至在話筒的這一端發出一些沙沙的聲音。

墮胎?他竟然要她去墮胎?他自己不想要那個孩子,竟然也不想讓她留下孩子。她怎麼會笨到以為自己跟這種人墜入了情網?他根本就是個冷血動物。「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處理。」

「讓我做點什麼吧。」索耶說。

「你做得夠多了。」朱莉婭說完,便掛上了電話。

接下來告訴她爸爸的情形更糟。當朱莉婭的治療師要她打電話給爸爸時,她爸爸以為她是在感化院時懷孕的,所以要她立刻回家。但她坦承事情是發生在穆拉比的。雖然爸爸一直追問到底是誰的孩子,她都不願意鬆口。最後,大家終於達成共識,要她繼續留在柯里爾少年感化院,反正,她不是這裡唯一懷孕的女孩。

懷孕第三個月開始,朱莉婭開始害喜,無時無刻不瘋狂地想要吃甜食,這種感覺強烈到無法控制,有幾次她真的以為自己就要發瘋了。治療師告訴她,想吃平時沒那麼愛吃的東西,只是懷孕的正常現象,但朱莉婭知道並不單純是這樣而已。肚子裡的這個孩子,肯定是遺傳到了索耶那種對甜食的特殊感知能力。如果朱莉婭白天沒有吃甜食吃到心滿意足,晚上她就會偷偷溜出宿舍,到自助餐廳裡面去找甜食吃。朱莉婭就是在這個自助餐廳裡,做了生平第一個蛋糕。只有一直做蛋糕,才能真正安撫肚子裡的寶寶,所以沒有多久,朱莉婭的蛋糕就越做越好吃了。除了她本人跟肚子裡的寶寶以外,她做出來的蛋糕對學校裡的其他學生也產生了一些奇妙的作用。每天晚上她做蛋糕的時候,香甜的味道會慢慢地飄出廚房、穿過走廊,進到其他學生的房間裡。只要聞到這味道,即使是一天到晚做噩夢的人,也會突然夢見她們慈祥的祖母,或是小時候歡樂的生日派對等這類愉快的回憶。

到了懷孕的第五個月,治療師開始和朱莉婭討論孩子領養的問題。一開始朱莉婭堅決反對讓別人領養她的孩子,甚至連討論這件事都不願意。但每次治療課程時,治療師都問她:「你打算怎麼獨力撫養這個孩子?」所以朱莉婭開始害怕了。她的確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獨力撫養孩子,唯一的選擇,就是把孩子給她爸爸撫養。但當她跟爸爸談這件事的時候,爸爸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只因為貝弗莉不喜歡孩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天終於到了。那天朱莉婭正在上法文課,突然一陣強烈的痛楚和恐懼朝她襲來,她捧著肚子痛到連站直身體都沒辦法,她開始分娩了。這孩子來的速度非常快,根本還來不及將朱莉婭送到醫院,她在救護車上就把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女兒。她可以感覺到這孩子的沮喪、沒耐心,所以這孩子自己急著投奔自由,朱莉婭根本阻擋不了她,不管她有多麼想要這個孩子,她都沒辦法讓孩子繼續跟她緊緊相連。她的女兒顯然已經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計劃,那都是她女兒想要的,她沒辦法左右她女兒的想法。生出來之後,這個小女嬰開始對每個人發出號啕的哭聲,似乎在抱怨她這一路擠出來是多麼辛苦,活像個穿著花呢套裝的老太太,只要有人願意聽,就會不停地抱怨搭火車到城市的旅途有多悶熱、遙遠,辛苦得不得了似的。在救護車裡,懷裡擁著這個哇哇大哭的小女嬰,朱莉婭滿足地露出了微笑。她的女兒好漂亮,有索耶的金髮跟藍色眼睛。

隔天,朱莉婭的爸爸趕到馬里蘭醫院去探望她,那是她最後一次請求爸爸把她和女兒一起接回家。

爸爸站在病床的床尾,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一副就是不該出現在醫院裡的樣子,他顯得既害羞又不知所措,但他還是拒絕了。從那一刻開始,朱莉婭就完全放棄和爸爸真心地溝通了,他們兩個的關係永遠也回不到從前。

要讓女兒被別人收養,是朱莉婭有生以來最痛苦的決定。現在孩子真的生下來之後,朱莉婭更確定自己根本無法獨力撫養她,基本上,她連該怎麼養活自己都不知道了。她恨貝弗莉不想收留這個孩子,也恨她爸爸那麼懦弱,但她心裡最恨的,還是索耶。如果索耶真的愛她,如果索耶一直在她身邊幫助她、支援她的話,那她就可以留下孩子了。他曾經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全心接納她的人,是她曾經確信自己這輩子唯一會用生命去愛的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改變。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隨後有人告訴朱莉婭,有一對住在華盛頓特區的夫婦收養了她的女兒,朱莉婭只得到了兩張照片,一張是醫護人員替寶寶拍的檔案照片,一張是朱莉婭在醫院的病床上抱著寶寶的照片,她是那麼溫暖、柔軟,聞起來會令人聯想到幸福的粉紅色。朱莉婭立刻就把照片收進看不到的地方去,因為光是看到這兩張照片,都會令她心痛不已。一直到多年之後,朱莉婭大學畢業準備搬家時,才在筆記本里重新看見這兩張照片。

朱莉婭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才重新振作了起來。出院之後沒多久,她就又開始自殘。在這種狀態下,顯然朱莉婭仍然沒有辦法回家,於是學校裡的治療師花了好大一番工夫,說服朱莉婭繼續留在柯里爾,參加感化院舉辦的暑期課程。暑期課程結束之後,朱莉婭卻還是沒有勇氣回穆拉比,所以她爸爸同意她乾脆留在柯里爾把高中的課程上完。

來年,她申請上了當地的一所大學。雖然自從生了孩子之後,她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再做蛋糕,但那幾個月的練習,已經讓她的技術熟練到可以在一家小麵包店裡打工,有了這份打工的薪水,她就能跟父親共同負擔她的大學學費。到了這個階段,朱莉婭接受的心理治療已經讓她康復了不少,可以比較平靜地面對回憶,不至於每次想起索耶的時候,就要在自己的手臂劃出一道憤怒的傷口才肯罷休。這時候,她也想起了索耶曾經跟她說過的故事,那個看見媽媽烤蛋糕的小男孩,順著蛋糕的香味回家的故事。這個故事成了一種象徵,她的女兒遺傳到了爸爸的甜食感知能力,於是朱莉婭開始希望有一天,她烤的蛋糕也能把女兒帶到她身邊。等到那一天,她要親自跟女兒解釋,為什麼她必須放棄撫養她。至少,她希望蛋糕的香氣能把她的愛傳遞給她的女兒。

不管她的女兒到底在哪裡,她的愛都會傳遞過去。

將近二十個年頭過去了,朱莉婭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呼喚著她的女兒。想象著女兒正在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生活著,是支撐朱莉婭活下去的力量,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繼續生活下去。

而索耶,竟然也過著她從來沒想象過的生活。

她明白自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索耶。

她以為過去在穆拉比的生活已經夠糟了,但接下來的六個月大概會像在地獄般折磨人。

朱莉婭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接近她的門口,她睜開眼睛,才驚訝地發現天色竟然已經暗下來了,天際間是一片藍黑色,第一顆星星也升起來了。她站了起來,走向房間門口。

「朱莉婭?」是斯特拉的聲音,「朱莉婭,你還好嗎?你安靜到讓我有點擔心,你是在等索耶離開嗎?他已經離開了。」一陣沉默之後,「好吧,如果你有事找我,或是想找人聊聊的話,我就在樓下。」

她聽見斯特拉走下樓的腳步聲。

她把頭靠在牆上,靜止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走出房間到了走廊上。她停在階梯口的門前半晌之後,還是走進她自己的小廚房裡。

蜂鳥蛋糕——開啟廚房的燈時,她決定了接下來要做個蜂鳥蛋糕。那是用香蕉、鳳梨、胡桃做內餡材料,上面鋪一層香滑起司糖霜的一種蛋糕。

她要把這個蛋糕做得輕盈到像可以飛起來一樣。她開啟了廚房的窗戶,飛到她女兒的身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