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看到陽臺那張老舊的金屬小餐桌上那堆落葉的上方,她的手鍊就好端端地擺在那兒。

幾分鐘之前,那裡根本沒有東西。

喝太多酒了。

朱莉婭準備拿這個當作藉口。

等到她明天早上見到斯特拉時,她就要說:「昨天晚上我說的關於索耶的所有事情啊,忘了吧!那都是醉話。」

這天晚上,當朱莉婭走上樓時,她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慌感,使得她格外不舒服,這種感覺就像和斯特拉一起在後院門廊上喝夏天的酒一樣糟糕。

還有六個月,她就可以再度脫離這座小鎮了,六個月應該是可以很輕鬆地度過。在她的兩年計劃中,剩下的這六個月應是最輕鬆的階段了。但只要一個不小心說溜了嘴,事情就會變得極為複雜。她若是不小心重新提起了索耶,他就不會讓事情這麼輕易罷休。她太瞭解他了。

樓梯頂端的地方裝設了一道門,朱莉婭開啟門,躥進一條窄窄的走廊。這是斯特拉的房子,二樓的地方只簡單地隔起來,當作一層公寓出租,但是完全沒有裝潢成公寓該有的模樣。走廊兩邊共有四個房間,一間是浴室,一間是朱莉婭的臥室,另外的兩間臥室,一間改造成了小廚房,另一間最小的臥室被朱莉婭當作小客廳來用。

很多年以前,斯特拉還跟她的前夫在一起時,那個男人覺得應該好好利用斯特拉的財產,把房間租出去賺取一些房租。於是他就在樓梯的頂端處掛上了長布簾,開心地說:「看吧!現成的公寓!」接著,他開始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沒有人來租?而斯特拉老是這麼評論她的前夫:不用大腦的男人總是對理所當然的結果感到驚訝。

在他們這段婚姻的最後一年裡,斯特拉的前夫開始在所有他碰過的東西上都留下細微的黑色粉塵,斯特拉總是說那證明了他是個黑心的人。漸漸地,她發現這種黑色粉塵出現在別的女人身上,散佈在她們夏天穿短褲時露出的小腿上,或是將頭髮紮起時的耳後。

最後斯特拉終於把她的前夫趕了出去,請她的哥哥在樓梯的頂端加裝了一道門,在其中一間臥室裡佈置了管線,裝上水槽和烤箱,希望把她那個沒用的前夫未完成的計劃完成之後,生活可以變得比較美好一點。而朱莉婭就是她的第一個房客。

一開始,朱莉婭對此感到很不自在,因為斯特拉是她高中時期的死對頭之一。但是她也沒有別的選擇,畢竟斯特拉的房子是她搬回穆拉比之後唯一租得起的房子。接著,她很驚訝地發現,若是不提她們兩個以前的事情,她跟斯特拉其實還挺處得來的。朱莉婭到現在仍覺得她跟斯特拉之間的友誼難以解釋,畢竟她跟斯特拉是完全不同型別的兩種人。在穆拉比高中,斯特拉屬於最受歡迎的那種女孩,這些得天獨厚的耀眼美麗女孩還自己組成了小團體,取名為莎莎芙拉(sassafras,一種有特殊香氣的樹,做沙士的原料),斯特拉就是成員之一。而朱莉婭則是走在走廊上,每個人都會刻意避開她的那種人。她總是板著臉、態度粗魯而且打扮怪異,她將頭髮染成亮粉紅色,戴著一條鑲著鉚釘的皮質短項鍊,把眼線畫得又粗又黑,誇張得像雙眼瘀青了一樣。

而她的父親則一直裝作沒有看見她這個樣子。

朱莉婭走到了自己的臥室門口,正準備開燈時,她注意到有一道光線從隔壁萬斯·謝爾比家照了過來。她在一片黑暗中走到開著的窗邊,望出去。從她住進斯特拉的房子裡開始,這麼多個夜晚因為失眠而一直瞪著窗外看,她從來都沒有看過萬斯·謝爾比家的二樓臥室有燈光亮著。有個十幾歲的女孩,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邊的陽臺上,直直地凝視著萬斯家院子裡的樹叢。那個女孩非常瘦,留著一頭黃色的頭髮,身上瀰漫著一股容易受傷的悲傷氣息,讓整個夜晚聞起來帶有楓糖漿的氣味。女孩身上好像有種熟悉的感覺,然後朱莉婭突然想起來:萬斯的外孫女要搬來跟他一起住。

過去一週以來,朱莉婭的餐廳裡最熱門的就是這個話題了。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件事,有些人覺得好奇,有些人感到害怕,更有一些人盡是發表尖銳、刻薄的評論。並不是所有人都已經原諒女孩的母親過去所做的事情。

朱莉婭不想去猜測這個女孩來這裡到底是做什麼的,想這些事情只會讓她覺得既不屑又煩躁。要揹負著自己的過去過活已經夠難受的了,實在不應該再去揹負別人的過去。

朱莉婭決定,明天一早,她要去餐廳裡多烤一個蛋糕送給這個女孩。

朱莉婭回到房間裡換好衣服爬上床,隔壁的燈光又過了一會兒才熄掉。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翻了個身,等待明天起來可以在日曆上多劃掉一天。

大約兩年前,朱莉婭的父親剛過世的時候,她只是請了幾天假,回到穆拉比來處理父親的後事。她原本的計劃是儘快把父親的房子跟餐廳賣掉,拿了錢就回到馬里蘭州去,開一間屬於自己的烘焙坊,實現自己的夢想。

但事情不如她預期的那麼順利。

她很快地發現父親其實欠了一大筆錢,他的房子和餐廳都已經拿去抵押了。把房子賣掉的話,只能付清房子本身的押金和一小部分的餐廳押金。但就算她把餐廳一起賣掉,也近乎是破產的狀態了。所以她想出了一個現在盡人皆知的兩年計劃,這兩年當中,她要過著極為節儉的生活,接手她父親的傑氏燒烤店,儘量多賺一些錢。差不多兩年之後她就可以付清所有的押金,這時候再把餐廳賣掉,還能剩下一些錢。她跟鎮上幾乎所有的人直截了當地解釋過這個計劃,她會在穆拉比待兩年,不過那不表示她會在這個小鎮里長住下去,她只是短期拜訪一下,沒別的了。

當她接手傑氏燒烤店的時候,這間店已經累積了些許的熟客,這些人都是被她父親的個人魅力吸引而來的。他總是能讓客人們開開心心地離開,從客人們身上就能聞到獨特的香甜燒烤味道。然而,穆拉比大概是全美國燒烤店最密集的小鎮了,每條街上幾乎都有一間以上的燒烤店,競爭相當激烈。尤其是在她父親過世,吸引人的個人魅力招牌消失之後,朱莉婭體認到一定要讓傑氏有與眾不同的賣點,才能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於是她開始在店裡賣親手做的蛋糕。做蛋糕是朱莉婭的專長,因此很快就讓店裡的利潤大為增加。沒多久,傑氏除了著名的萊辛頓式烤肉之外,也開始因為有最好吃的蛋糕與甜點而更加聲名大噪。

朱莉婭總是在天還沒亮之前就到餐廳去,唯一會比她早的人是店裡的廚師。他們兩個不常交談,只是安靜地各忙各的事情。她把店裡大部分的管理事務交給她父親親自傳承且信任的員工,即使現在燒烤店是她生活的全部,就算想甩都甩不開,但她還是儘量把自己當作局外人,不去介入店裡的經營事務。

她愛她的父親,但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不想像他一樣了。朱莉婭小的時候,還沒變成那個情緒化的粉紅頭髮少女之前,她每天上學之前都會跟父親一起到店裡去,從幫忙端盤子到把木頭丟進窯裡,什麼工作她都開開心心地幫忙。許多最珍貴的回憶,都是在傑氏燒烤店裡與父親相處的片段。但在那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情,她實在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自在地待在店裡,所以她每天都非常早地來到餐廳,把當天要賣的蛋糕烤好,在第一個早起的客人到店裡吃早餐時,朱莉婭就離開。運氣好的話,她連索耶都不會見到。

然而,今天顯然不是個幸運的日子。

「你絕對猜不到昨天晚上斯特拉跟我說了什麼。」索耶·亞歷山大一派輕鬆地走進了廚房,這時候朱莉婭正準備完成手邊的蘋果堆蛋糕,好拿去送給萬斯·謝爾比的外孫女。

朱莉婭不悅地暫時閉上了眼睛。昨天晚上,斯特拉一定是在她才剛走上樓之後,就立刻打電話給索耶了。

索耶停在她的身邊,故意靠得很近,並肩站在潔淨無瑕的金屬餐桌旁。他就像一陣清新舒爽的空氣,其實索耶這個人相當自戀又有些驕傲,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會在意這些小缺點,因為他渾身上下都閃耀著迷人的光彩。他有一頭金髮、藍色眼珠,英俊有錢,而且為人風趣。此外,他還極度和善,他們家族裡所有的人都有這種特質,散發著南方貴族的優雅與高貴氣質。索耶每天早上都載他爺爺到朱莉婭的餐廳,讓爺爺和老朋友們共進早餐。

「你不該到這裡來的。」朱莉婭一面說,一面在蘋果乾跟香料內餡上鋪上最後一層蛋糕。

「去跟老闆報告啊。」他伸手撥弄朱莉婭左邊耳朵旁的頭髮,手指逗留在一撮粉紅色頭髮上,那是朱莉婭至今還刻意染成粉紅色的一小撮,「你難道不想知道昨天晚上斯特拉跟我說了什麼嗎?」

朱莉婭扭開了頭,躲開索耶的手,繼續在最後一層蛋糕上放上蘋果乾及香料內餡,蛋糕側面則沒有加上任何東西。「斯特拉昨晚喝醉了。」她說。

「她說你告訴她,你是為了我而做蛋糕的。」

明知道他一定會說出這句話,朱莉婭還是愣了一下,拿著糖衣抹刀的手一頓。她很快重新開始裝飾蛋糕,暗自希望索耶沒有注意到她剛剛的停頓。「那是因為她覺得你這個人自尊心不足,所以好心幫你建立一些自信。」

索耶傲慢地揚起了一邊的眉毛:「我是有很多地方受人批評,但自尊心不足我還真沒聽過。」

「長得那麼英俊還真是辛苦。」

「是挺辛苦的。但你真的是這樣跟她說的嗎?」

朱莉婭把抹刀放進一個用來盛多餘餡料的空碗裡,再將碗跟抹刀一起拿到水槽裡。「我不記得,我也喝醉了。」

「你從來不會喝醉的。」索耶說。

「你這麼瞭解我,竟然敢說出‘你從來不會喝醉’這種話?」說出這句話後,朱莉婭感覺痛快多了。她離開了十八年,實在很想直接告訴索耶:「你根本不知道我成長了多少!」

「好吧。但是我瞭解斯特拉,就算她喝了酒,也絕對不會說謊騙我。如果不是你真的說了那些話,她幹嗎要告訴我你做蛋糕是為了我?」

「我是做了蛋糕,而你正好很愛吃甜食,或許是她把這兩件事情聯想在一起了。」她轉身進儲藏室去拿蛋糕盒,故意在裡面待得比平常更久一點,希望等到她再走進廚房的時候,索耶已經放棄討論這件事並且離開了。

「你要拿蛋糕去哪兒?」等朱莉婭重新回到廚房時,索耶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完全沒移動過。整個廚房鬧鬨鬨的,服務生們忙進忙出,廚師們走來走去,切肉的砰砰聲不絕於耳,只有索耶靜止在原地動也不動。朱莉婭很快別過身子去不看他。看著亞歷山大家的男人太久,就像盯著太陽一樣,那幅影像會印在腦海中,就算閉上眼睛,也還是看得見他。

「我要拿去給萬斯·謝爾比的外孫女,她昨天晚上剛到。」

索耶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竟然會歡迎別人到這裡來?」

被索耶這麼一說,朱莉婭才發現自己這個舉動的確是很諷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望著她把蛋糕裝進盒子裡。「你穿這個顏色很好看。」他說,並伸手碰觸她白色長袖上衣的衣袖。

她立刻推開他的手。回到這個小鎮的一年半當中,她千方百計地避開索耶,而現在只因為斯特拉的幾句話,就讓他有藉口靠近她了。朱莉婭心裡一直很清楚,從她回到小鎮的那天開始,索耶就一直在找藉口重新接近她。這讓朱莉婭非常惱火,在發生了那些事情之後,他怎麼竟然還以為自己可以跟她重新開始?

她俯身關上桌子邊的窗戶,這是她每天早上離開餐廳時要做的最後一件事,這個動作總是讓她覺得有些悲傷。又過了一天,又一個沒人接聽的電話。她直接拿起蛋糕盒走進餐廳,不再跟索耶多說一句話。

傑氏燒烤店跟所有南方正統的烤肉店一樣,裝潢相當簡樸。亞麻仁油地毯,桌上鋪著塑膠桌布,重型木質貨攤,這樣的裝飾是對傳統的尊重。當朱莉婭接手餐廳的時候,她曾經把父親釘在牆上那些破爛的全國運動汽車競賽協會的紀念品拿掉,但許多人因此向她抗議,最後她只好又把它們掛回去。

朱莉婭放下了蛋糕盒,拿起吧檯上的黑板,寫下今日銷售的蛋糕名稱:傳統南方紅絲絨蛋糕、蜜桃磅蛋糕、綠茶與蜂蜜口味的馬卡龍,還有蔓越莓甜甜圈。朱莉婭心裡清楚,看起來越特別的點心賣得會越好。她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用自己的技術來證明她做的蛋糕有一定的質量,現在大家都知道她的手藝很好,所以不管她做什麼,客人們都願意嚐嚐看。

她將黑板放回吧檯上時,索耶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我跟斯特拉說今天晚上會帶比薩過去,你會在嗎?」

「我一直都在。你們兩個直接上床好了,幹嗎那麼費事?」

自從朱莉婭回到穆拉比,索耶每個星期四都會帶比薩到斯特拉家獻殷勤,斯特拉信誓旦旦地說他們兩個之間什麼都沒有,但朱莉婭覺得她只是在裝蒜。

索耶湊了過來,靠在她耳邊輕聲地說:「斯特拉跟我是上過床,三年前,她剛離婚的時候。不過,在你說你一點都不覺得意外之前,我得告訴你,這些日子以來我可是潔身自愛得很。」

朱莉婭狠狠瞪著索耶離開的身影。他竟然用那種漫不經心,甚至有點輕率無禮的態度提起這檔事,這時朱莉婭心裡的感覺,就像第一次嚐到萊姆的感覺,冷冽而酸楚。

平心而論,她實在不能責怪索耶當年只是個嚇壞了的青少年。很多年以前,當他們倆在足球場發生一夜情,事後發現朱莉婭竟然懷孕了的那個時候,朱莉婭自己也不過是個被嚇壞了的少女。而他們兩個也只是做了當時他們唯一能做的決定,不管結果好壞。

但她一直懷恨在心的是,他竟然可以那麼輕易地就讓事情過去,繼續若無其事地過他的日子。對他來說,那不過是一次錯誤的經驗,跟一個又怪異又不起眼、他根本連話都懶得跟她講的女孩發生了一夜情。而這個女孩發了瘋似的愛著他。

哦!老天!她真的不想重蹈覆轍了,她不能夠這樣!

再忍耐六個月,她就可以離開這個瘋狂的小鎮,再也不用想起索耶這個人,如果夠幸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