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娃的一封長信

將薄暮壓縮。

破車下面

是工人們的床鋪。

上下的水

都聽到了自豪的耳語:

‘四年之後

這裡定然有座

花園城市的建築!’

馬雅柯夫斯基也是我喜歡的詩人,這首詩我也耳熟能詳,可這時我卻似乎是初次聽到。

潮溼痙攣了他們的手足,

泥水中的舒適

不太好對付。

工人們

坐在黑暗裡,

水泡的麵包

是他們甜美的食物。

但耳語聲

壓過飢腸轆轆——

它咒罵著雨:

‘四年之後

這裡定然有座

花園城市的建築!’

我回顧左右,人們全都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卓婭。她臉上泛著紅光,朗誦的聲調越來越高:

我肯定——

將來

會聳起城市一座,

我知道——

花園裡

將怒放著花朵,

因為蘇維埃國家

那樣的人

有很多。

當她朗誦完畢,大家異口同聲地喊道:‘再來一首!’卓婭於是就連線不斷地朗誦開了她所記得的馬雅柯夫斯基的詩作。的確,她懂得很多。我還想得起來,當時她是用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朗誦著《大聲疾呼》那首敘事詩的片斷的:

我要像

舉起布林什維克的黨證那樣,

舉起我那

一百部小書

讓它都放射出黨性的光芒!

這一夜就這樣深深地烙在我們的腦海中:雪花,營火,卓婭,馬雅柯夫斯基的那些詩……

鮑里斯問:‘馬雅柯夫斯基一定是你最敬仰、欣賞的人吧?’

卓婭回答道:‘是的,我最崇拜和敬慕的詩人是馬雅柯夫斯基。我喜歡他獨特的創作風格,詩裡蘊藏著巨大的無窮的不屈力量和對美好未來的嚮往。’

對彼得裡斜沃村的地形和基本情況,我們都偵察清楚了,我曾聽到鮑里斯在給卓婭分配任務時他們之間的簡單談話:

鮑里斯說:‘您留下值班吧!’

‘不,我請求隊長派我去執行任務。’

‘執行任務是男孩子的事。’

‘我請求您,戰爭是不分男和女的。我們應該並肩戰鬥。’

鮑里斯見卓婭態度誠懇,就批准她到彼得裡斜沃村去執行任務。我的任務是偵探敵情。臨行時候卓婭將我的普通七星手槍拿去,把她自己的自動七星手槍送給我說:我倆換著使用吧。我的槍比較好。但是我使用你的和自己的完全一樣。這枝手槍是圖洛工廠1935年的產品,號碼為12719。戰鬥中我從未和它分開過。這枝槍現在仍然在我手裡。

卓婭這次去彼得裡斜沃村放火燒了敵人的馬廄,以及住房,她希望一次就能全部消滅掉希特勒匪徒。她微黑赤紅的兩頰洋溢著勝利完成任務的喜悅。

她激動地告訴我說:‘參加部隊戰鬥這麼多日子,今天才覺得真正為戰爭做了一點事。’

‘你出去偵察過,割過電線……你難道認為你以前什麼事也沒做嗎?’

卓婭打斷我的話說:‘這就完全不同了,那一點點事太少啊!’

卓婭還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多。她再一次請求鮑里斯允許他潛入彼得裡斜沃村。得到隊長同意後,她第二次去了彼得裡斜沃村。但是她再也沒回來。3天后我們得到她不幸被捕的訊息。這以後的事您都知道了。

我雖然和卓婭在一起相處只有短暫的一個月,但是她的好學上進,不怕困難,堅強不屈,為正義獻身的精神給我和我們隊的其他隊員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是我們所瞭解的心地最光明,品格最高尚的人物之一。她對我說:‘我的家是一個溫暖幸福的家,一家相處的很親熱,長這麼大我沒遠離過媽媽和弟弟。’我告訴您這些事,我深信對於您一定是很寶貴的。

您來彼得裡斜沃村的時候,我也曾看見卓婭的弟弟舒拉。他曾扶著您站在卓婭的墳前。卓婭曾對我談過:‘我和弟弟彼此都不像,我們的個性完全不同。’但是我見過舒拉後,就知道他們有相似的個性。我好像又看見了舒拉似的,他站在卓婭墳前緊咬著嘴唇,沒有流下一滴淚。

我沒有什麼話來安慰您。因為也不可能有那樣的話。我深知在您極度悲傷的時候世界上找不出能安慰您的話。但是我願意告訴您:卓婭沒有死,她永遠活在人們心中。她將激勵無數的人起來戰鬥,她崇高的思想和英勇的行為像熊熊燃燒的火炬將照亮奮起者的征程。親愛的柳鮑娃·奇莫菲耶夫娜,我們都是您的兒女,在祖國的四面八方,您的兒女的愛將永遠擁抱著您。

克拉娃

我去彼得裡斜沃村幾天後,廣播裡播出了國家追認卓婭為「蘇聯英雄」的訊息。

3月初的一天早晨,我去克里姆林宮領取卓婭的證書。溫暖的春風迎面吹拂。在路上我想:「卓婭是那樣熱愛春天,熱愛紅場,熱愛生活,可是現在她永遠感受不到春天的溫暖,永遠也不能走過紅場了,永遠不能了。」每次,無論我和舒拉想什麼,我們向前邁進一步,我們都會想念卓婭,我們已經習慣這樣的哀思。

來到克里姆林宮。我很快被領到一間大廳裡。我突然意識、視線恍惚不清,我不知我身在何處。慢慢我看清周圍,看清一個人在桌子後面站起來了。

「加里寧……米海爾·伊凡諾維奇……」我很快清醒過來了。

沒錯,是加里寧。他向我迎過來。他的面容我在照片上已經很熟悉了,在列寧墓上的主席臺上我也曾見到他。他慈善的,微微眯縫的眼睛,永遠是微笑著的。但是他現在是嚴肅和悲痛的。他顯得那樣疲憊,他已經完全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了。他緊握著我的雙手,非常親切地細聲地祝願我堅強和健康。接著他手捧證書遞給我。

我聽到他說:「紀念您的女兒卓婭的偉大的功績!」

一個月以後,人們將卓婭的遺骸運回莫斯科埋葬在諾伏捷維奇公墓。在她的墳上,豎立著一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這黑色的大理石紀念碑上刻著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也是卓婭生前最喜歡的,作為座右銘寫在自己的日記本上,並且用自己短暫人生證明了的名言:「人最寶貴的是生命。這生命屬於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是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時,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碌碌無為而愧疚。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已把自己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解放而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