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謝爾蓋葉夫娜

在旁人看來,我們的生活好像永遠沒有任何特點地平淡地進行著。今天的情況和昨天一樣:學校和工作。有時候到劇院或參加音樂會,接著仍是功課,書,短時間的休息。這就是一切了。但是,實際這還遠沒有包括一切。

在一個未成年的少年人的生活裡,每一小時全都是很重要的。在他的眼前不停地出現新的世界。他開始獨立的思考,他不能不加考慮地便接受任何現在的東西。一切他都要重新考慮和重新決定:什麼好,什麼壞?什麼是崇高、尊貴,什麼是卑鄙、下賤?什麼是真正的友愛、忠實、公理?什麼是我的生活目的?我是否毫無意義的活著?生活每一點鐘、每一分鐘都在年輕人的心中不斷地提出新的問題,迫使他尋求和思考;每一件瑣碎的事,他都會特別敏銳地和深刻地感受著。

書早已不是僅僅用來幫助休息和消遣的東西了。不,它是朋友、顧問、導師。卓婭在小時候曾這樣說過:「凡是書裡說的,全是真理。」但是現在她卻很長時間地思索每一本書,她和書爭辯,閱讀時尋求解決那些使她激動的問題的答案。

讀完《丹娘·索羅瑪哈傳略》,我們又讀了那永遠不能忘記的、對於任何一個少年都不能不產生深刻印象的那本講保爾·柯察金的小說,那本講他的光輝的和美好的生活的小說。它在我的孩子們的意識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每一本新書對於他們都是一樁大事。關於書中所敘述的一切,孩子們都把它們當作真正的生活討論著;關於書中的主人公他們常常進行熱烈的爭辯,或是愛或是非難。

遇到一本有智慧的、有力量的、正直的好書,對青年是有重大意義的。因為遇著了一個新人,就常常可以決定你的未來的道路,你的整個前途。

學校在我的孩子們的生活裡向來是很重要的。

他們敬愛自己的老師,他們談到教務主任伊凡·阿列克謝維奇·亞澤夫的時候,特別表示尊敬。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又是一個公正的教員。」卓婭這樣重複過許多次,「他是一個多好的園藝家呀!我們稱呼他為米丘林。」

舒拉每次講到上數學課的情況都是愉快的,他講到尼柯萊·瓦希裡耶維奇怎樣要求他們思考、研究,並說他什麼時候都批評那些不思考或機械地死記數學公式的人。

舒拉常這樣說:「哎,他可不喜歡死背課本和鸚鵡一樣光會重複別人的話的人!可是如果他看出來誰真理解了,那可就是另一回事啦。雖然有時候算錯了,可是他只是說:‘不要緊,你彆著急,好好想想。’的確,聽到這樣的話腦子就更好使了!」

卓婭和舒拉總是以非常喜愛的語氣來談論他們的班主任葉卡特琳娜·米海依洛夫娜:

「她那樣忠厚、謙虛!她總是在校長面前維護我們。」

說實在,我不只一次聽到,如果在班級裡有人惹了禍,犯了錯誤,第一個維護他的人就是葉卡特琳娜·米海依洛夫娜。

她是教德文的。她給學生們講課從來沒提高過聲音,可是在她上課的時候大家都很安靜。她對待學生很寬厚,但是在孩子們的腦子裡向來沒有過馬馬虎虎地預備她那門功課的念頭。她愛孩子們,孩子們也以愛回報她,這個情況可以保證在她上課時不發生紀律問題,學生在她那一門功課方面的成績也沒有問題。

但是自從薇拉·謝爾蓋葉夫娜在他們的班裡教俄語和文學課以來,在卓婭和舒拉的生活裡就開始了一個完全新的階段。

卓婭和舒拉一向說話都要加以斟酌,甚至在表達自己感情的時候也很謹慎。隨著他們的成長,他們的個性上的這一特點,就更逐漸明確了,他們像怕火一樣的怕說誇張的話。他們兩人全不輕易表示愛、溫情、狂喜、憤怒和憎惡。關於孩子們的這類的情感,關於他們的心境,我根據他們的眼神,根據他們的沉默,或是根據卓婭在傷心或著急的時候如何在屋中反覆地從這一個屋角踱到那一個屋角,倒是能瞭解得更多些。

有一次(那時候卓婭12歲),一個男孩子在街上,在我們窗前虐待和逗弄一條小狗,他投石塊打它,又拖它的尾巴,以後又把一塊吃剩的臘腸送到它的鼻前,在它正要張口咬住這一塊美味的時候,他馬上又把手撤回去了。這一切,卓婭隔著窗戶都看得很清楚,雖然那時候已是深秋,她連大衣也沒披上,就那樣跑出去了。看她那時候臉上的神色,我怕她馬上去大聲叱責那男孩子,甚至用拳頭去打他。可是她並沒嚷,並且也沒舉拳頭。

「別淘氣啦!你不是正經人,你是壞孩子。」卓婭走到臺階上說。

她並沒有大聲地說,但是帶著無限鄙視的表情,致使那個男孩子哆哆嗦嗦地一言未發就狼狽地側著身子溜走了……

如果卓婭說某一個人:「他是好人。」那就足夠了。我就知道了,卓婭很尊敬那個被她這樣評判的人。

但是關於薇拉·謝爾蓋葉夫娜,卓婭和舒拉卻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欽佩。

「你要是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哪!」卓婭反覆地說。

「什麼樣的呀?她為什麼這樣合你的心呀?」

「我簡直不會說……不,我會說。你知道嗎?她走進了教室,開始講課,我們全知道:她不是因為課程表裡有她的一門功課她才給我們上課。她本人是認為她所講述的東西很重要並且很有趣味。也看得出來,她並不需要我們把她所講的全記下來,她只希望我們能思考和理解。同學們說,她把文學作品中的主人公交給我們,讓我們‘解剖’。真的,她說:‘你們喜歡這個主角麼?為什麼?你們以為他應該怎樣做呢?’我們甚至不等到她的話說完,就全教室裡的人都說話了:忽然這個站起來,忽然另一個站起來……我們爭辯、氣忿,在大家都表示了意見之後,她自己就開始講話了。她那樣平靜地、聲音不大地講話,好像教室裡不是30人,而是隻有三人一樣。誰正確,誰錯誤,馬上都清楚了。多麼希望把她所講的東西都讀一遍呀!聽了她講述之後再讀那書就完全不同了,可以看到以往完全沒注意到的東西。再者,我們現在是真正瞭解莫斯科了,因為這個我們應該向她道謝。她在第一堂課上就問我們:‘你們到過托爾斯泰博物館嗎?到過奧斯坦基諾嗎?’她接著就很氣惱地說:‘嗨,你們還是莫斯科人哪!’可是現在我們和她一起什麼地方都去過了,所有的博物館都參觀過了!每次她都要我們思考一下新看到的東西。」

「真的,她真是很好的人!」舒拉幫著她說。

他說這樣富於情感的話仍是有些拘束的,而且為遮掩他的羞澀,或者為使他的話聽起來更肯定,他每次讚美這位女教員的時候都是用成年男子的低音來說,不過他的嗓子還不成型。但是他的眼神和臉的表情則清楚明確地表示:「她是好人,很好的人!」

可是,只有在他們班上開始了讀車爾尼雪夫斯基作品的時候,我才真正地瞭解什麼是被喚醒了的對文學、對作家、對歷史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