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瓦萊麗走在她那一群由護士監管的病人中間,我調整步伐,跟她並排走在一起。「得要大夫們說行才成。明天面試。」

堆積的白雪在腳下嘎吱作響,中午的陽光將冰凌子和板實的積雪表層融化了,到處能聽見一陣陣音樂般的叮咚聲,寒夜降臨之前這些冰凌和積雪又會重新凍結起來。

在燦爛的陽光中,那黑壓壓一片松林的影子也成了淡紫色。我跟瓦萊麗沿著熟悉的、曲折迂迴的精神病院的小徑散了會兒步,小徑上的積雪已經鏟去了。從小徑兩側齊腰高的雪堆上望過去,鄰道上經過的大夫、護士和病人彷彿是踩著腳輪在活動。

「面試!」瓦萊麗哼了一聲,「擺擺樣子而已。只要他們想讓你出院,你就能出去。」

「但願如此。」

在開普蘭樓前,我對著瓦萊麗那張沉靜的雪姑娘般的臉龐說了聲再見,那張臉的後面幾乎沒有任何思想活動,沒有快樂,但也沒有痛苦。我獨自繼續漫步,儘管陽光普照,我撥出的氣息還是化成一股股白煙。臨別時瓦萊麗興高采烈地喊道:「再見!回頭見!」

「應該不會了吧。」我想。

但是我並無把握。我根本沒有把握。我怎麼知道有一天——在學院,或者歐洲,某個地方,任何地方——那個鐘形罩,還有它那種種叫人透不過氣來的扭曲視像,不會再度降臨呢?

難道巴迪沒有說過嗎——彷彿因為我剷雪挖車而他只能站在一邊,他要為自己復仇似的:「我真納悶現在誰還會娶你,埃斯特。」

「什麼?」我一邊將雪往土丘上鏟,一邊問道,那往回飄飛的散亂的雪花攪得我直眨眼睛。

「我真納悶現在誰還會娶你,埃斯特,現如今你在這個地方,」巴迪做一個手勢,將這山嶺、松樹,還有逶迤山嶺上樸實無華的山牆覆滿白雪的建築物全包攬進去,「待過。」

當然啦,現如今我在這地方待過,我不知道誰還會娶我。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我這兒有一張賬單,歐文。」

在行政大樓主廳裡,我對著精神病院付費電話的話筒悄悄說道。一開始我懷疑控制台的話務員也許會偷聽,但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去插啊拔啊她那些小接頭了。

「哦。」歐文說。

「賬單列著十二月某日急診和一星期後複查的費用,共二十美元。」

「哦。」歐文說。

「醫院說,他們只能將賬單寄給我,因為他們寄給你的賬單沒有回應。」

「沒事兒,沒事兒,我現在就開一張支票。我馬上就給他們開一張空白支票。」歐文的話音非常微妙地變化了一下,問道,「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你?」

「你真想知道嗎?」

「非常想知道。」

「永遠見不著了。」我說,喀噠一聲堅決地掛上了電話。

我考慮了一會兒,不知聽了這話之後,歐文是否還會寄支票給醫院,轉念一想:他當然會寄,他是個數學教授——他做事不會留下尾巴的。

我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虛弱和釋然。

聽到歐文的聲音我絲毫不為所動。

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會面以來我首次跟他說話,我很有把握地相信,這也是最後一次跟他說話。歐文除了去肯尼迪護士的公寓之外絕對沒有辦法找到我,而自從瓊死了,肯尼迪護士已遷往別處,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我完完全全地自由了。

瓊的父母邀請我去參加葬禮。

吉琳夫人說,我曾經是瓊的一個最好的朋友。

「你可以不去,你知道,」諾蘭大夫對我說,「寫封信,就說我講的,還是不去為好。」

「我要去。」我說。我真的去了,在簡樸的葬禮進行的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在納悶,我埋葬的究竟是什麼。

教堂聖壇下方的棺木掩映在灰白的花叢中,一個並不在場的東西的黑乎乎的陰影。坐在我周圍條凳上的人們在燭光映照下臉色蠟黃,一縷陰鬱的煙霧從聖誕節餘下的松枝升起,瀰漫在寒氣中。

在我身側,喬蒂的臉頰像良種蘋果一般紅潤光澤。在這小小的一群人中我不時認出一張張來自學院和家鄉的姑娘的臉龐,她們都跟瓊熟識。蒂蒂和肯尼迪護士坐在第一排條凳上,低垂著她們包著頭巾的腦袋。

越過棺木、鮮花、牧師的臉、悼念者的臉,我看見鎮上墓園綿延起伏的草坪,埋在齊膝深的皚皚白雪之下,一塊塊墓碑矗立在白雪之上,好似無煙的煙囪。

堅硬的泥土中會刨出一個黑魆魆的六英尺深的洞穴。那個陰影將要與這個陰影結合為一體,本地特有的泛黃的土壤將會彌合這白茫茫大地之上的創口,然後,一場新雪會抹去瓊的墓地上所有新墳的痕跡。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傾聽心臟一如既往的吹噓。

我存在,我存在,我存在。

大夫們正在召開每週一次的董事例會——處理舊的事務,接管新的事物,病人入住,病人出院,病人面試。我在精神病院圖書室裡胡亂翻閱一本破爛不堪的《國家地理雜誌》,等著什麼時候輪到我。

在護士的陪同下,病人在排滿書籍的書架間走來走去,低聲跟精神病院的圖書管理員談話;這位管理員自己也是這家精神病院的病人。我朝她掃了一眼——一個目光短淺、一身老處女氣、自我埋沒的女人——我真想不通,她怎麼可以斷定她已經完全康復,跟那些借閱者不同,她是完好無恙的呢?

「別害怕,」諾蘭大夫這樣說過,「在場的有我,有其他你認識的大夫,還有幾個受邀人士。維寧大夫,就是所有大夫的頭頭,會問你幾個問題,然後你就能走了。」

然而,儘管有諾蘭大夫的安慰,我還是怕得要死。

我曾經希望在我出院的時候,能對未來的一切充滿信心和了解——畢竟我是被「分析」過了。然而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連串的問號。

我不斷向會議室緊閉的門投去不耐煩的目光。我長統絲襪的線縫是筆直的,我的黑皮鞋面龜裂了,但是擦得鋥亮,我的紅色純毛套裝就像我的計劃一般鮮豔奪目。有舊,有新……

但我不是要嫁人。我覺得應該有一種標誌重生的儀式——重生就像破輪胎給貼上一塊橡膠,翻新了,證明可以上路——我正在思考一種合適的儀式時,諾蘭大夫冒了出來,拍拍我的肩膀。

「好了,埃斯特。」

我站起身,跟著她走向那扇開啟的門。

我在門檻前頓了頓,急促地吸了一口氣,我看見在我入院的第一天跟我聊起河流和清教徒的那位滿頭銀髮的大夫,看見休伊小姐那張坑坑窪窪的死灰色的臉,還有一雙雙我曾經在口罩上方見過的眼睛。

一雙雙眼睛、一張張臉都轉向我,我被這些目光牽引著,彷彿被一根魔線牽著似的,邁步走了進去。

【註釋】

摩西婆婆(1860——1961):美國風俗畫家,七十餘歲開始作畫,作品有《感恩節前捉火雞》、《出去砍聖誕樹》等。

在英語中,「叫某人發瘋」通常表示叫某人神魂顛倒。

按美國傳統習俗,新娘出嫁時身上穿戴的衣物要有舊有新,有借來的,還要有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