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瓊才會注意到血正順著我的腿汩汩淌下,黏糊糊的,一直流進兩隻黑漆皮鞋裡。我想,即使我中了槍彈,奄奄一息,瓊仍然只會張著空洞的眼睛瞪著我,等著我開口要咖啡和三明治。

「那護士在嗎?」

「不在,她在開普蘭值夜班……」

「好。」我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這時又一股血滲過已經浸透了的墊巾,開始瀝瀝拉拉地淌進我的皮鞋裡。「我是說……糟糕。」

「你怎麼怪模怪樣的?」瓊說。

「你最好給我找個大夫。」

「幹嗎?」

「快!」

「可是……」

她仍然什麼也沒注意到。

我呻吟一聲,彎下腰,脫下一隻鞋子,這是我在布盧明達爾公司買的黑皮鞋,因為天寒地凍,漆皮已經龜裂了。我把鞋提起,對著瓊張得老大的卵石眼,將鞋稍稍傾斜,讓她眼看著血流瀑布一般落到米色的地毯上。

「我的天!這是什麼?」

「大出血。」

瓊半拉半拽地把我弄到沙發上,讓我躺下,在我沾滿血跡的雙腳下塞上幾隻枕頭。然後她往後一退,盤問道:「那個男人是誰?」

剎那之間,我有一個瘋狂的想法,在我和盤托出晚上跟歐文廝混一事之前,她一定會拒絕去給大夫打電話的。而且,即使我全供出來,作為一種懲罰,她仍然會拒絕。但我繼而意識到,她其實無意深究我的託辭,我跟歐文上床一事對她來說完全不可理喻,歐文的出現只是對她因我到來而產生的喜悅的刺傷。

「哎呀,一個男人吧。」我說,虛弱地打了個手勢,不想再說下去。又一股血噴湧出來,我驚恐萬狀地將腹部肌肉一收,說:「拿條毛巾來。」

瓊出去,幾乎立刻抱著一堆毛巾和被單來。就像一個利索的護士,她動手剝去我浸透鮮血的衣服,剝到最初那條已成深紅色的毛巾時,她猛地倒抽了一口氣,換上了新的墊巾。我躺在那兒,竭力讓心跳得慢一點,因為心臟每跳一跳,便有一股鮮血噴湧出來。

我回憶起一門令人心憂的維多利亞小說課,我們讀到一位又一位婦女難產後面色蒼白、神情高貴地死在血泊中。也許歐文以一種隱蔽的可怕方式傷害了我。我躺在瓊的沙發上時,真覺得我要死了。

瓊拉出一張印第安跪墊來,開始按一張長長的劍橋城醫生名單撥電話。第一個電話沒人應。第二個電話——有人應了——瓊剛開口解釋我的病情立刻又打住,說聲「我明白了」,把電話掛了。

「怎麼回事?」

「他只接待老主顧或者急診。今天是星期日。」

我想抬起胳膊看看手錶,但在身側的手像一塊大石頭,怎麼都挪不動。星期日——醫生們的天堂!醫生們在鄉村俱樂部,醫生們在海邊,醫生們陪伴著情婦,醫生們陪伴著夫人,醫生們在教堂禮拜,醫生們駕遊艇出海,各處的醫生們都在盡情享受凡人之樂,將醫生的職責拋開一邊。

「看在上帝分上,」我說,「告訴他們這是急診。」

第三個電話沒有人應。打第四個電話時,對方一聽瓊說是有關例假的一個病例就掛上了。瓊啜泣起來。

「聽著,瓊,」我艱難地說,「給地區醫院打電話。說這是急診。他們不能不收我。」

瓊臉上一下子亮了,撥了第五個電話號碼。醫院急診室保證說要是我能去醫院的話,他們有個值班醫生可以給我診治。瓊去叫了輛計程車來。

瓊堅持要跟車。她告訴司機的地址起了很好的效果,司機在晨光熹微的大街上抄著一條又一條近路,我則近乎絕望地夾住剛換上的墊巾。只聽得輪胎吱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車子在急診室門前停下。

我讓瓊給司機付錢,自己急匆匆地走進空蕩蕩的燈光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睛的急診室。一個護士從白色屏風後面奔出來。我用極簡短的幾句話匆匆說明我的危急狀況,這時瓊衝進來,眨巴著瞪得老大的眼睛,像只近視的貓頭鷹。

然後急診室的值班醫生出來,護士幫助我爬上檢查臺。護士跟醫生悄聲說了幾句什麼話,醫生點點頭,動手解開沾滿鮮血的毛巾。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探進體內。瓊像個士兵一般僵直地佇立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看不出是為我的緣故還是為了她自己。

「啊喲!」有一戳特別重,疼得我渾身一縮。

醫生吹了一聲口哨。

「一百萬人中僅此一例。」

「什麼意思?」

「我是說,在一百萬人中只有一例像你這樣的情況。」

醫生低聲對護士交待了幾句,護士匆匆奔到邊上一張桌旁,拿來幾卷紗布和金屬器械。「我知道,」醫生俯下身子說,「毛病究竟出在什麼地方。」

「那你能治嗎?」

醫生哈哈笑了起來。「能治,我能治,沒問題。」

一記叩門聲把我驚醒。子夜已過,精神病院死一般寂靜。我想不出來誰這時還沒睡。

「請進!」我把床頭燈擰開。

門喀噠一聲開啟,門開處露出奎恩大夫輕巧的黑腦袋。我驚訝地望著她,因為雖然我知道她是誰,時而在精神病院大廳與她擦肩而過,匆匆點頭招呼,但我從來沒有跟她講過一句話。

她說:「格林伍德小姐,我能進來坐會兒嗎?」

我點點頭。

奎恩大夫邁步進了房間,輕輕把門帶上。她穿著一套常穿的海軍藍套裝,纖塵不染,v字領口露出裡面簡樸的白襯衫。

「真抱歉打攪你,格林伍德小姐,特別是這麼晚了,但是我想你也許能在瓊的問題上幫助我們。」

剎那間我還以為奎恩大夫是要就瓊搬回精神病院一事責怪我。我仍然不大清楚在那次去看急診以後瓊瞭解到了什麼,但是幾天之後,她搬回貝爾沙茲來住,只是保留了自由度最高的一種進城權利。

「我盡力而為吧。」我對奎恩大夫說。

奎恩大夫神色凝重地在我床沿坐下,說:「我們想知道瓊現在在哪兒。沒準兒你知道一點線索。」

我突然不想和瓊有任何干系。「我不知道,」我冷冷地說,「她不在房間裡嗎?」

貝爾沙茲熄燈時間早就過了。

「不在。瓊今晚獲准去城裡看電影,她到現在還沒回來。」

「她跟誰去的?」

「自個兒去的。」奎恩大夫頓了一頓,又說,「你覺得她可能在哪兒過夜呢?」

「她肯定會回來的。什麼事讓她耽擱了吧。」可我看不出來在夜生活枯燥乏味的波士頓有什麼事可能讓瓊耽擱。

奎恩大夫搖搖頭。「一小時之前末班電車就開走了。」

「也許她會打計程車回來呢。」

奎恩大夫嘆了一聲。

「問過那個叫肯尼迪的姑娘嗎?」我繼續說,「瓊以前一直跟她住在一起。」

奎恩大夫點點頭。

「問過她家的人嗎?」

「哦,她絕不會去他們那兒的……而且我們也詢問過了。」

奎恩大夫又逗留了一會兒,似乎她能從這靜謐的房間裡嗅出點什麼線索。然後她說:「好吧,我們盡力而為吧。」隨後她便離去了。

我把燈熄了,想再入睡,然而眼前總是浮現出瓊的臉龐,沒有身子,一臉笑容,恰似《愛麗斯漫遊奇境》裡那隻會笑的貓。我甚至覺得聽到了她的說話聲,在黑暗之中一會兒竊竊私語,一會兒又靜默無言,但我後來意識到,那不過是夜風吹過精神病院的樹木發出的窸窣聲……

在寒霜一般灰白的黎明,又一記叩門聲把我驚醒。

這次我自己把門開啟。

眼前是奎恩大夫。她筆直地站在那兒,猶如一個纖瘦的教練官,然而她身影的輪廓卻令人驚異地顯得模糊。

「我想應該告訴你一聲,」奎恩大夫說,「瓊已經被我們找到了。」

奎恩大夫使用的被動語態叫我的血液都流不動了。

「哪兒?」

「樹林裡,結冰的湖邊……」

我張開口,卻說不出話。

「一個護理員發現的,」奎恩大夫繼續說,「就是剛才,來上班的路上……」

「她沒……」

「死了,」奎恩大夫說,「恐怕是上吊死的。」

【註釋】

聖喬治之夜:又譯「努伊紅葡萄酒」,產於法國一個名為「聖喬治之夜」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