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廁所的回憶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1頁,共1頁

那還是我才五歲左右的事。

祖父母家在大阪的茨木市,我時不時會去玩。他們屋子裡裝的還是俗稱「撲通廁所」的旱廁。都要追溯到昭和五十年(1975年)了。

對年幼的我來說,整個世界充滿了可怕的事物。那個「撲通廁所」中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洞,幾乎能與「拐小孩的大叔」或是「森林深處的無底沼澤」平起平坐,成為我妄想中的恐怖之最。那孔洞簡直就是要通向暗黑的地底世界啊!為什麼家裡會有那麼可怕的東西呢?別說去裡面方便了,我甚至堅決拒絕靠近那個洞。

於是祖父母只好讓我用「便盆」。據說平安貴族也用「便盆」。我作為兩家的長孫備受溺愛,度過了媲美貴族的幼年,看來與「便盆」真是天生有緣。

我至今記得自己橫跨在院子裡的便盆上,而祖父母則坐在簷廊上笑嘻嘻地看著,真是古怪的情形。不知我是怎麼熬過寒冬的,總之在院子裡蹲便盆的經歷記憶猶新。

沒想到那麼丟人的狀況下我還方便得出來啊。這說明孩提時代的我是個精神上的貴族。反倒現在,我已在精神上沒落,再來一次會要了我的命。在那種情形下,有也拉不出來了。如果這時突然冒出個神仙,對我說「蹲在便盆上的時候,就讓你再見一次去了陰間的祖父母吧」那我或許還能勉為其難努力一下:「就忍一時之恥吧……」然而,哪怕孫子再可愛,祖父母也不會願意特地來瞧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蹲在便盆上吧。他們一定會說:「你不用這麼勉強的!」

升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再次遭遇了那個恐怖的洞。

那是一次露營活動,小學生們需要集體遠離父母,去滋賀縣的朽木村紮營好幾天。帳篷的旁邊有個臨時棚屋似的公用廁所,我們必須在那裡方便。畢竟是深山老林裡,只有「撲通廁所」。在深山中露營的我身邊既沒有溫柔的祖父母,也沒有可靠的「便盆」。更可怕的是,一到夜晚,廁所裡點亮的燈光讓森林裡的昆蟲紛至沓來。對我這個在大阪郊外生活的現代兒童來說,那些昆蟲也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異形怪物。

為了解決方便問題,我無可奈何地挑戰了好幾次夜間的廁所,可廁所裡的大洞顯得愈加黑暗瘮人了,在身邊蠢蠢欲動的昆蟲們好似立刻就要向我襲來。沒有比那更讓人心焦的廁所了,我實在沒法兒堅持到方便完。我忍無可忍衝到外面,卻沒能解決任何問題,該方便的還沒方便出來。我煩惱萬分地在蚊蟲成堆的廁所門口進進出出,便有人擔心地問:「你沒事吧?吃壞肚子了嗎?」由於小學生怪異的自尊心作祟,「害怕蟲拉不出來」這種話實在說不出口,只能痛苦萬分地憋了一身汗。

最終,我去了露營場辦公室的沖水廁所,總算是有驚無險。這一體驗讓我痛徹心扉地感受到了現代廁所的可貴。

回憶起這些往事,我不禁對寫作時常用的自家廁所湧起一股感謝之情。那裡沒有來自地底世界的呼喚,不會讓屁股打寒戰,也不必害怕森林中來歷不明的昆蟲,更不必像「便盆」那樣在眾人注視下解決個人大事。現代廁所有著不被任何人窺視的私密空間,飄著消毒劑的清香,是個讓心靈獲得安寧的美妙空間。我其實挺討厭幽閉的場所,唯獨在自家的廁所裡很有安全感。

小時候我讀那須正幹寫的兒童文學「胡鬧三人組」系列,裡面的少年主角之一「博士」就有在廁所裡讀書的習慣,我從小就理解了那種感受。因為父親就有在廁所裡讀將棋殘局書本的習慣,自我孩提時代起,家中的廁所裡就常備有文庫版薄本將棋殘局書。那些書之間偶爾還會夾進一本漫畫《骷髏13》。

父母家一樓和二樓各有廁所,就算父親沉迷於將棋殘局躲著不出來,也沒什麼大問題。

我本打算乾脆把原稿搬進廁所裡寫,可我家只有一個廁所。「再怎麼說,把廁所佔據了,老婆也會頭疼的」「可是躲在廁所裡寫,精神不就能特別集中了嗎」。我猶豫來猶豫去,結果在普通書桌上把本文寫完了。十分遺憾。

(《yomyom》2015年冬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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