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細道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2頁,共2頁

正方形展廳的四邊是展示空間,展品不怎麼多。可是對我這種人來說是件大好事。我不必被「這個那個都必須看」的義務感所驅使,能夠一件一件地細細凝視,探究「這到底是什麼」。每當有新主題,展品就會變一次,不光有山水畫掛軸與屏風圖,還有來自中國或朝鮮半島的陶瓷器、金屬工藝品等等,不少都是平日難得一見之物。它們都猶如「天狗的道具」一樣精緻華美。

我想起曾獨自參觀過富岡鐵齋的展覽。

我不太熟悉鐵齋這個人,但不影響它成為一場令我心潮澎湃的展覽。鐵齋作品不論是文章還是繪畫都黑魆魆的,就像一塊塊粗糙的岩石,反倒平添了幾分可愛。其中有大腹便便的鐘馗像、作為禮品收到的伊勢蝦簡筆圖、粗獷巖山聳立的山水畫,都像是從天狗的櫥櫃裡偷來的珍品。讓我印象尤深的是一幅「寶珠圖」。他像一筆畫一樣勾出一個個小圈,在旁邊還添了句「請君一賞,弁財天賜,日增福德,如意寶珠」。畫的本應是尊貴的寶物,可看多久都不覺得尊貴,倒是有些貓膩,這才是最棒的。

去年春天我與妻子一同來賞梅,停在梅枝上的鶯兒吱吱鳴叫,儼然是花札上的情景。當天見到了一件有趣的展品,是清朝時期的臺灣征討圖。那是一幅有著山水畫技法的銅版畫。射擊城塞的大炮冒著滾滾濃煙,圖中的臺灣猶如中世紀歐洲的一角。

如此這般,大和文華館成了我近幾年時常光顧的地方。每次去必定能撿拾到故事的只鱗片爪回家。那些只鱗片爪是否要寫出來已經是小問題,故事碎片能讓我歡欣雀躍才是至關重要的。展出的藝術品價值固然很高,但我更願意歸功於「大和文華館」的獨特空間,裡面一定蘊含著某種魔力。

對了,大和文華館旁邊不遠處還有個叫「中野博物館」的小樓。

我從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它了,在大和文華館中散步時,就能看到它坐落於池塘對面。然而它的開館時間有限,搞不懂是什麼美術館。我是個懶人,不急著解決這個謎團。從東京搬回奈良五年多以後,才漫不經心地從它門前路過。

然而就在去年的十月六日——

那天上午,我做完了《夜行》這本小說的校樣最終確認,剛發出快遞。這種情形下,身邊總洋溢著難以言喻的如釋重負。

恰巧又是秋高氣爽的日子,我與妻子一起去了大和文華館,可惜碰到了休館。正當我心想「該怎麼辦」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了一次都沒進過的中野美術館。我們從住宅區的一角轉彎,往美術館走去,恰巧在辦秋季展。

中野美術館是一棟獨具大正、昭和風情的建築物,二樓有西洋畫的展廳,地下有日本畫的展廳。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直面著一扇明亮的大窗戶,能夠望見池塘對面大和文華館的松林。看畫的時候,來客只有我們夫妻倆,在這裡也能感受到奈良的靜寂。

在館內欣賞了一圈之後,我打心底感到了驚訝。

《夜行》這本小說裡有個叫岸田道生的畫家,畫了一系列題為「夜行」的銅版畫。「岸田」的姓氏來自岸田劉生,而銅版畫《夜行》的意象基於長谷川潔的作品。因為學生時期我曾在京都的國立近代美術館欣賞過長谷川潔的作品,留下了深刻印象。再多說幾句吧,《夜行》之前出版的《有頂天家族:二代目歸來》中有個叫菖蒲池畫伯的角色,他是以熊谷守一為原型的。

那日的探訪才讓我第一次知曉,中野美術館的藏品主要是以大正時代為中心的近代畫家作品,連岸田劉生、長谷川潔、熊谷守一的作品也都包括在內。

這幾年來,我寫著《有頂天家族》與《夜行》這兩本小說,多次路過中野美術館門前,卻壓根兒沒想到館中收藏有他們的作品。若說純粹是我無知也就算了,偏偏是在《夜行》最終確認結束的當天下午發現的,就猶如發現了一條連線日常世界與故事世界的「秘密通道」。這座美術館中或許也蘊藏著某種魔力。

於是,中野美術館與大和文華館一同成為我心儀的美術館。

要是你來到了奈良,請務必去逛逛。

第四回·志賀直哉故居

小學時,我夢想建造一棟照自己喜好設計的房子。

我在方格紙筆記本上唰唰地畫下大宅邸的平面圖,還對一旁觀看的妹妹們說「這個房間給你」,企圖賣她們一個人情。不必多說,那只是我的妄想。房屋的建造地點不知為何設定在「瑞士」。那份嚮往如今都時不時會想起。

不過現在我向往的物件已經有了些變化,成為「理想中的工作室」。翻閱松原隆一郎、堀部安嗣的《建造書庫》或是《藝術新潮》雜誌上的菲利普·約翰遜特輯時,我就會發病,想找個地方買塊小小的地皮,建個小工作室。由書庫、工作室、休息室組建成的神秘塔狀建築怎麼樣?還是說買下舊的獨戶,按照個人喜好來改建比較好呢?有朝一日引退不做小說家的時候,就只要掛上一塊「森見登美彥紀念館」的招牌,自己就任館長就行了……老一套的妄想戲碼再次上演。

就如同上文所寫,正因為它是妄想才令人愉悅,而這麼懶的我是不可能有什麼實際行動的。不過萬一有那一天呢?為了為那天的到來做好準備,先去值得參考的房子探查一下才萬無一失。這麼說來,不正有一位在奈良打造出了「理想工作室」的小說家嗎?

懷著這種想法,我決定去志賀直哉故居看一看。

剛巧是黃金週,近鐵奈良站周圍滿是鬧鬨鬨的觀光客。我初高中在奈良市內溜達了整整六年,卻記不清當初是否有這麼擁擠了。人流密集到走在商店街上都倍感煩悶。我甚至想在「天下一品」吃碗拉麵就打道回府,但還是忍住走了下去。

不過穿過下御門商店街向東轉,往高畑町走了一陣後,觀光客便稀稀拉拉起來。走熱了,我脫下上衣擦了擦汗。初夏般的陽光照射在土牆上,奈良的靜寂籠罩著整片街區。

走在高畑町尋訪志賀直哉故居的路上,我回憶起了初中時候。當初雖然在離家很近的學校上課,但只要有教師、家長三方面談,與母親一起回家的路上就會繞道至高畑町。我一直很期待在名叫「鹿之子」的店裡吃天婦羅蓋飯。高畑町的氛圍與當初別無二致。「鹿之子」也只是重新裝修了,依舊在營業。奈良有著《古事記》規模的雄偉時間維度,二十五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到三方面談,只記得班主任老師對著本就不起眼的我當面說出了「沒有閃光點」。母親聽到這句話,怒氣衝衝地念叨了好久:「哪裡有那樣說話的!」畢竟在母親的眼中,自家的孩子一定都是閃閃發光的。在讚美母親的同時,我也倍感「班主任老師」這份工作是多麼不易。只因為一句失言就留下了禍根,沒頭沒腦就被寫進了別人的隨筆中。

如此胡思亂想的時候,我已經到達了志賀直哉故居。

大正十四年(1925年),志賀直哉從京都的山科搬遷至奈良。他先是居住在幸町,又於昭和四年(1929年)建造了親自設計的這棟房子。直到昭和十三年(1938年)轉居東京之前,有大約十年時間都住在此地。現在由學校法人奈良學園管理。儘管經歷過修復,這棟近百年前建造的房屋仍舊留在原地就很不可思議了。我穿過的這扇外門,小林秀雄也穿過,武者小路實篤也穿過,藤枝靜男也穿過,小林多喜二也穿過,想到這些,總覺得有種文學名家保駕護航的意思。

車站前那樣擁擠的觀光客人潮已經不見蹤影,在鴉雀無聲的大宅子裡參觀的只有我一人。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工作人員跟隨我進行解說。我初中時應該也來過一次,但當初根本沒讀過志賀直哉的小說,當然什麼都不記得。

志賀直哉故居被一個敞亮的中庭隔開,分為兩大區域。北側是「工作室」區域,南側是「家庭空間」區域。精準的南北分割也很符合志賀直哉的作風。「工作室」有兩層樓,一樓是書齋、茶室與書生用的小房間,二樓是第二書齋與來客用的房間。另一邊,「家庭空間」是棟平房,有西洋餐室、明亮的陽光房、孩子和妻子的房間。兩片區域由南北朝向的走廊相連,沿走廊還修建了浴室與衛生間。工作與私生活區域被分隔開來,還為方便招待來客下了許多苦功,功能很明確。

北側一樓的志賀直哉書齋是一個涼快的木板間。它與家庭區域之間隔了中庭與茶室,應該能微微聽見家庭起居的聲響吧。北面的窗戶外種植了馬醉木,還有個小池塘,面朝書桌就能看見春日的森林。朝北的房間夏季涼快,因為不必在意陽光,一定能更好地集中精力。想換個心情的話,去二樓的第二書齋就好。那裡是面朝中庭的南向草蓆間,與一樓書齋的氛圍截然不同。按照當日的心情來決定去一樓還是二樓寫作,想必也很愉快。順帶一提以上皆為我個人妄想,志賀直哉實際是如何利用書齋的就不得而知了。

中庭很寬敞,南側的庭院也很寬敞,不論身處房屋的何處都有庭院的綠意入眼。開啟窗戶,即便是夏季也有涼風穿過。簡而言之,房屋的每個角落都功能明確,整潔、乾淨。我腦海中籠統的白樺派形象大概如此。

大致參觀過一遍之後,我一個人來到了南面的庭院,坐在長椅上喝著罐裝咖啡,凝視了一會兒茂盛的草地與樹木。庭院一角還有個供兒童玩耍的小水池。除了偶爾有摩托車路過的聲響,這一帶獨有的奈良寂靜與志賀直哉生活過的時候恐怕也沒什麼區別。

「的確是一棟理想的房屋。」我想。

不過能不能在這裡寫出小說就另當別論了。要是身處如此至臻完善的美妙系統之中,一切煩惱都會蒸發,什麼都不會留下。

「無煩惱不小說。」

這是源自非白樺派精神的死鴨子嘴硬嗎?難道說將小說認作煩惱的產物是一種邪魔外道嗎?可就算是志賀直哉也在昭和十三年離開了這棟房子,搬去了東京,他或許也是產生了同一種危機感。

於是,我想起了尾道的志賀直哉故居。

那是志賀直哉離開東京後曾一時逗留的大雜院,就在俯瞰尾道水道的高地上。《暗夜行路》中時任謙作居住的房子就是以它為原型。去年春天,我去尾道取材時就曾偶然造訪,那草蓆間酷似我在四疊半時代的住處,一看就是煩惱滿屋,必定能寫出小說來。它與高畑町的完美住所是兩碼事。

離開大雜院後,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定,一隻貓就慢吞吞地走了過來。那隻貓威風凜凜,氣派十足,我暗自把它喚作「尾道的志賀老師」。志賀老師在我身旁蜷曲身子,曬起了太陽,絲毫沒有害怕我的姿態。真不愧是志賀老師。於是我就在親人似的志賀老師身旁發了好一會兒呆。

當我在高畑町的志賀直哉故居品嚐奈良的靜寂時,尾道志賀直哉故居那隻「尾道的志賀老師」大概正悠閒地曬著陽光浴吧。假如同樣有貓在此時路過,我打算給它起名叫「奈良的志賀老師」,我等待了一會兒,看來是白費勁。高畑町的貓咪似乎不會在城鎮中到處閒逛。

不一會兒,我的罐裝咖啡喝完了。

「理想中的工作室還是別建的好。」

我心懷如上結論,離開了志賀直哉故居。

高畑町的北面是春日大社的一大片森林。穿過森林的小徑叫作「下之彌宜道」,據說是昔日居住在高畑的神官們前往春日大社的必經之路。這兒看來也是一片會令煩惱蒸發的森林。我在心中默唸著:「無煩惱不小說!」在春天的森林中穿行時,見到了一頭在斑駁樹影中超然佇立的鹿。

我當即決定稱呼它為「奈良的志賀老師」。

第五回·高山竹林園

我將至今以來的個人奈良細道之旅都追溯了一遍。

在這一系列或許更該叫《2017年近鄰之旅》的文章即將收尾之際,我並沒有準備什麼厲害的隱藏地點,遵照我一貫飄忽不定的作風,我選擇向大家介紹「高山竹林園」。

從近鐵京阪奈線的學研北生駒站出發,乘坐計程車沿著富雄川上行約三公里,就能到達「茶筅之鄉」高山。沿河是一片片水田,還散佈著一些上了年紀的瓦片頂房屋。高山這片土地是連線大阪、京都、奈良的交通要害,據說古時候還建了城池。

這裡製作茶筅的歷史據說可以追溯到距今五百年前。相傳當時的高山城主之弟宗砌受一位愛好茶道的和尚村田珠光所託,才創始出了茶筅的製作工藝,後來此地的茶筅師皆為一子單傳。然而到了戰後,技術不得不被公開,連竹林園的資料館都能欣賞到實際演示了。不過高山作為茶筅工藝的重鎮地位從來沒變過。

想製作好的茶筅,需要好的竹子,還必須把竹子處理到便於加工的狀態。大家看一看實物就會明白,茶筅的須是非常纖細的,並非隨便從竹林中砍幾根回來削幾下就能做出來的。因此,在高山有著自古傳承的「竹材處理技術」,因此除了茶筅之外,他們還製造茶勺、茶藝道具、編織針等產品。高山竹林園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應運而生的。

遠道而來奈良的觀光客恐怕幾乎不會去參觀高山竹林園。對茶道有所心得的人暫且不提,那些去了東大寺或奈良公園等觀光勝地的人想要順道遊覽的話,路程也太遠,有諸多不便。

我已經記不清頭次造訪竹林園是何時了。

大概是初中時候與家人一起去的吧。我只隱隱約約記得在竹林園旁的竹製品店裡買了支蟬造型的小笛子。

後來我又去高山竹林園參觀了好幾次。有幾次是坐父親的順風車去的,大學時做文化人類學專題的社會實踐也曾採訪過茶筅師與鄉土史學家。

最後一次探訪竹林園是在七年前,因為某小說雜誌的企劃而前去取材。當時的我打算寫一篇以《竹取物語》為題材的小說,於是覺得該去一趟高山竹林園。我與諸位編輯參觀了園內,拍了宣傳照,還在資料館庭院的茶室中體驗了茶道,坐在面向庭院的簷廊上喝了抹茶。季節是早春,一個連鹿兒都睏倦的閒適日子,四下寂靜無聲。

「真是個好地方啊。」

坐在我身旁的責任編輯已經陶醉於這片寧靜。

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天想出「奈良的靜寂」這個詞的。

五月末,我與妻子一起去了高山竹林園。

竹林園內的資料館中展示有形形色色的竹製品,還有製作茶筅的實際演示空間。另外還有西大寺大茶盛用的巨大茶筅和撓癢耙那麼大的茶勺。因為是星期一上午去的,在資料館中閒逛的只有我們倆。

我們出了資料館後,走在穿越竹林的小徑上。

初夏的陽光灑在四周,竹林中響起清爽的風聲,還能聽見鶯鳥的啼叫。到處都有簇生的竹筍。走在前面的妻子忽地停下了腳步,傾斜陽傘朝竹林間張望。原來那裡立著一塊刻有萬葉歌的灰色大岩石。

「思妻難耐,翻越生駒山而來。」

就是如此質樸的一首詩。

仔細想來,我在小學時就發覺了竹林的魅力,是從大阪搬到奈良以後的事。當時我住在高地的新興住宅區,在住宅區與富雄川沿岸就鎮區的交界處就到處能見到竹林。踏進其中體味一番靜寂,就能感受到竹林的神秘之處。竹林深處是否通往某個異世界呢——我認為這種奇妙的感覺至今與我「寫小說」的行為有著明確的聯絡。

去年我接下了《竹取物語》現代文翻譯的工作,與身份不詳的作者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他大概也是一個被竹林的神秘氛圍所征服的男人吧。他一定萬分煩惱,不知該如何書寫竹林的魅力。而某一天晚上,他看到青翠的竹子沐浴月光閃閃發亮的樣子,終於茅塞頓開。竹林的深處一定通往月亮!而經由神聖通道降臨地表的必然是一位絕世美女!

我滿心期待,以為與妻子一同去高山竹林園,就能尋找到某些可寫的素材。然而我們只是邊走邊嘀咕:「真好啊。」「是啊,真好啊。」「真安靜。」「是啊,真安靜。」就像一對老年夫妻一樣。沒發生任何值得詳述的事情,變成了一場單純的竹林約會。

「這個地方不錯。我喜歡!」妻子說。

我們如此在竹林中東望西望了一會兒,來到了一片叫「細語廣場」的地方。放眼望去空無一人。地表乾涸荒涼,令人聯想到月球表面。

去年我在進行《竹取物語》現代文翻譯的時候,每晚都會眺望從奈良盆地升起的月亮,便認為《竹取物語》一定就發生在奈良。不過這根本毫無根據。在我心目中,竹林是屬於奈良的,山與月也屬於奈良,所以《竹取物語》便是奈良的物語,僅此而已。這反正只是個人的空想,那麼就把輝夜姬曾生活的地點定在高山竹林園好了。「其實輝夜姬是從高山的竹子裡生出來的。」聽到我這麼說,妻子大吃一驚道:「是真的嗎?」

我時不時就會這樣騙騙妻子。

「其實是騙你的……」

「我還以為是真的呢……原來是騙人啊。我上當了。」

接著我們在廣場一角的長椅上坐下,側耳傾聽。周遭無比寧靜,寧靜到我們夫妻倆都快蒸發到空氣中了。

這份奈良的靜寂籠罩著我們夫妻的日常生活。而同樣的靜寂也存在於生駒山寶山寺院中,存在於清晨的西大寺院中,還存在於午後的大和文華館與志賀直哉故居中。並且,這份靜寂又藏在竹林最深處,與夜空中的明月連通。

這份靜寂就是我心目中的奈良。

剛從東京撤退回來的那陣子,我在享受這份靜寂的同時,又倍感不安。我們人生中的時間彷彿停頓了下來,有一種被塵世所拋棄的感覺。然而現在已經認為「這也無可奈何」。

我會不會也產生危機感,終有一天像志賀直哉一樣離開奈良呢?不過,我可不是志賀老師那種禁慾主義的人,我的人生也許在虛度光陰中就宣告完結了。這《萬葉集》的淵源之地流淌著《古事記》規模的雄偉時間線,我們的人生頂多算是「某個夏天的回憶」而已吧——當然,還是必須得守住俗世的截稿日期。

於是我站了起來。

「差不多該回家了。截稿日快到了。」

「真是場很棒的約會。」妻子說著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祝你能寫出最好的隨筆。南無阿彌陀佛。」

(《小說新潮》2017年3月號~7月號)

日本人認為泡茶時,有茶葉梗在水面上直立是幸運的兆頭。——譯者注。

白樺派指大正時期圍繞同人雜誌《白樺》進行創作的文學家派別。——譯者注。

茶筅是茶道中攪拌茶粉用的圓形刷帚。——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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