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隧道,意象的國度——《千與千尋》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2頁,共2頁

要講述穿過隧道後另一邊的事物就很困難了。

先繞一段遠路,來講講我寫小說時的一些方法吧。因為宮崎駿似乎也是以這種方式來創作電影的。不管是怎樣的創作者,多多少少都會遵循這樣的創作規則。

首先是從意象的碎片開始處理。有時是風景,有時是人物,有時是言語,根據各種情況形式不一。只要是能「觸動人心」的東西,什麼都行。在這個含糊不清的階段,尚不存在明確的故事,甚至連主題也沒有。

為了讓這些意象接續起來,還需要探尋另外一些東西。首先嚐試將截然不同的意象聯絡起來。要是仍然沒什麼發現,就只能放棄了。不過運氣好的時候,就會不經意間形成類似故事碎片的東西。這樣一來,其他的意象也會接二連三地連線上來,逐漸膨脹開來。膨脹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能從中找出更簡潔的故事流程。

這時候要儘量只靠「想用的意象」來描寫。如果隨著故事的發展寫入了多餘的意象,營造的世界就會像摻了水一樣。創作者都難抵這種誘惑:與其讓故事摻水,還不如將展開的方向扭轉,任憑「想用的意象」改變故事的走向。意象的密度越高,創作出的世界給人印象越深刻。「只想寫我要的東西,不想寫不要的東西」,如果作者這麼任性的話,又會讓故事不知所云,作品中的世界本身會崩潰。

故事與意象。

尋找出讓二者和諧共處的平衡點,才是我心目中的「創造娛樂」。所以在創造一部作品的時候,自然會產生「想用卻無法用的意象」。我所寫的作品也一樣,都是「想用卻無法用的意象」堆積成血海屍山後才完成的。

宮崎駿這個人擁有著無可比擬的妄想力。一直以來,他都是幾年才出一部娛樂作品,想必已經積累了數不清的「想用卻用不上的意象」。我想表達的意思就是——電影《千與千尋》那條隧道另一邊的世界,或許就是那些因為各種情況而遭到冷遇的意象重獲新生的地方。在決定創作一整個脫離現實的異世界的時候,過去沒有出場機會的意象就都像八仙過海一樣,爭先恐後要各顯神通了吧。

千尋所到之處,撲面而來的皆是異想天開的意象。

鍋爐爺爺那可以在一整面牆的櫥櫃間遊刃有餘的長長手臂、成群結隊收下金平糖的小煤球精、在澡堂中來來往往的各路神仙、湯婆婆那個皺巴巴的大腦袋、體液橫流闖入澡堂的腐爛神,如此豐富的意象組成了一場狂歡遊行,讓人不禁想問:他究竟是怎麼想出這些東西的?

雖說故事的主線是「千尋的成長」,但編織出故事的那些五彩繽紛的絲線,每一條都有趣到令人驚異的程度。我們在追隨千尋享受故事的同時,就被這些密密麻麻蠢動著又不斷增殖的意象所征服,對這個奇異世界本身入了迷。我們已經難以分辨究竟是千尋的故事有趣,還是世界本身有趣。這可以說是意象的力量。

穿越隧道之後,進入的是一個「意象的國度」。

接著,在開啟這個國度的大門之後,電影就變身成了後半部分。

前幾天我在電視上看到,在九州有一家開在兩縣交界處的酒店。酒店內的走廊裡還畫著兩縣的交界線,可以分別吃到兩個縣的鄉土料理,泡到兩個縣的溫泉。在思考《千與千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了這家酒店的建築構造。宮崎駿的長篇電影有一種延續到上一部《幽靈公主》的流程模式,而這種模式在《千與千尋》的前半部分就戛然而止,往後又開拓了新的流程,延續至《哈爾的移動城堡》。腐爛神引發騷亂的場景與無臉男吞噬青蛙人的場景之間,就像隔開「縣境」般地畫出了一條隱形的邊界線。

故事的變身有兩個側面。

首先是「不祥之物」的意象出現了。

這種意象原本就存在於宮崎駿電影中,隨著故事、設定與主題的不同,以各種形式若隱若現。而給予它具體形象與逼真動態,讓人真正體會到「這下糟了」的情景,是從這部電影開始才有的。無臉男鼓脹的身軀、他嘔吐出的汙物、白龍化作龍形時飛濺而出的血液,都是這類意象。它們與影片播至一半時登場的骯髒腐爛神不同,與前作《幽靈公主》中的邪魔神也不同,能讓人感覺到活生生的「不祥」。這一切都是起始,它們日後在《懸崖上的金魚姬》中化作一道海嘯撲面而來。

我不願意用過於武斷的詞來概括,但它們恐怕就是「死」的意象。「活生生的死」這種形容聽上去挺怪的,可在隧道的另一邊就是可能實現的。當我們推開意象國度的大門時,有無數歡樂的意象湧出,也會有可怕的意象噴湧而出。

這部電影實現變身的另一個側面,就是它不再有高潮情節。

過往的宮崎駿作品都是娛樂作品,一向都具有易於理解的高潮情節。《幽靈公主》中有山獸神的發狂,《紅豬》中有飛艇決鬥,《魔女宅急便》中有飛船的事故。像我這樣的觀眾就會感覺到「啊,這電影快結束了」。人們很容易回到現實中,可以說是人性化設計。

可是《千與千尋》的高潮在哪裡呢?

失控的無臉男引發的危機,似乎與我們一路看過來的「千尋的故事」有些微妙的偏差。千尋要回到原來世界去的故事、千尋拯救白龍的故事、與湯婆婆展開對決的故事,它們其實都沒什麼關聯。換句話說,它們根本不在起承轉合的拍子上。故事的推進節奏比起情節需要的連線,更注重意象之間的連線。無臉男這個意象隨著電影的發展,逐漸膨脹,就像是從旁邊突然冒出來,要把千尋的故事撞走一樣。

無臉男這個「不祥之物」大鬧一場之後,不知不覺間,千尋的故事已經偏離了我們所預想的方向,最終在我們意料之外的地點著陸了。僅從結果來看,千尋確實救回了父母並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可以說是個「圓滿結局」。可是由於跟我們在電影前半部分時所期待的方向產生了偏差,塵埃落定時恍若做了一場夢。我看完這部電影時的感想就是——它與過去的宮崎駿作品不一樣。算得上人性化的部分只有用盡一切辦法「讓千尋最終回到原來的世界」這一處而已。

與小說這種個人創作不同,動畫會受到作品外諸多因素的左右。這部電影採用如此的結局,或許純粹只是受制作日程限制。真正的情況已經不得而知了。我們把原因先放在一邊,宮崎駿電影倒是真真切切產生了變化,這種「不可思議的結局走向」也被日後的作品繼承了下去。

究其根本,便是一種更看重意象的態度。

也就是不再選擇犧牲掉一些意象來維繫起承轉合的結構。

我在上文中說過,創作是從「意象的碎片」開始的。我會先積累起想描寫的意象,然後從中摸索出「故事」這一結構。不過將其按照娛樂性作品的起承轉合進行重組時,必然會出現「不想用卻不得不用的意象」。假如要強行迴避並嘗試突破,就只能放棄所謂的人性化設計。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直接跳過不想解釋的事物,僅靠想寫的意象來連線敘事,就好像踩著石頭過河一樣,全靠意象的力量讓故事走到結局。

只想寫我要的東西,不想寫不要的東西。

如果相比故事更重視意象上的需求,電影就會逐漸向「夢中」的世界靠近。我想,《千與千尋》後半部分所發生的事情便是如此。

在這部電影后半部分開始的分崩離析延續到了《哈爾的移動城堡》中,從此以後宮崎駿作品就不再選擇便於理解的收尾方式。現在的我已經不太明白應該如何評價此事了。拋棄人性化設計就更自由自在,而自由自在又是一件可怕的事。《懸崖上的金魚姬》成了一部恐怖電影。

我從小就熟悉的宮崎駿作品從《千與千尋》這一部電影的中間位置就變化成了另一種作品。分界線就在從腐爛神身體中不斷拉扯出廢品後,響起清靈透徹的那句「真舒服!」的地方。電影的前半部分是完美描寫了我個人夢想的娛樂作品。而電影的後半部分則是能遠遠聽見不祥之物胎動聲的夢中世界。

千尋確實從隧道的另一邊回來了。然而宮崎駿自己在用稍顯強硬的方式把千尋送回來之後,是不是又去了隧道另一邊,再也沒回來呢?

我不由得這麼想。

關於千尋的歸來

這部電影的結尾也令人印象深刻。

千尋與白龍手牽手從城鎮中奔跑出來的時候,原本熱鬧非凡的澡堂卻模樣大變,忽然鴉雀無聲。這片寂靜讓我聯想到了許許多多的夢。那一刻,我感到自己通過千尋在影片中經歷的種種體驗在一瞬間遠去了。人大多完全記不起自己從當晚的夢中醒來的過程,我想影片所帶來的一定是這種感覺。進入異世界的過程很出色,而離開異世界的過程同樣出色。在電影還沒結束的時候,隧道另一邊的世界就已經化作一片虛無縹緲。

於是千尋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我們不知道她接下來會怎樣。

接下來就是我個人的空想了。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其實也經歷了同樣的事。當我與父親一起在家附近的森林中漫步時,與千尋一家人一樣,發現了一個隧道。我與父親一起戰戰兢兢地穿過隧道,發現了一個奇異的城市。

我是個沒毅力的小孩,恐怕無法像千尋那樣努力堅持到底。

我也不覺得自己能救出變成豬的父親。

然而父親和我還是完完整整地回來了。從這巋然不動的事實來看,我小時候一定也像千尋一樣努力到最後了。我克服了重重難關,拯救了變成豬的父親。這麼一想,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為什麼我小時候冥冥中總覺得自家附近有個異世界呢?為什麼我會被《千與千尋》這部電影如此深深打動呢?

一定是那段早已忘卻的回憶,使我成為了小說家。

(《吉卜力教科書12:千與千尋》文春吉卜力文庫2016年3月)

「神隱」是日本民俗學中所指的使人從社會中突然消失的超自然現象。電影《千與千尋》的原名為《千與千尋的神隱》。——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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