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花6:你目前的問題看起來似乎無法解決,但先別絕望,天無絕人之路。要小心他人的動機,他們看起來沒有那麼簡單。

這個小插曲發生在五月初的一個早晨。諾伯特·澤蘭卡並沒有預見它。

門鈴響起前,艾薇正在注視著諾伯特,他從來沒有見過它這麼溫柔。可諾伯特正在餵它吃早餐,所以他不太確定它眼裡的愛意究竟是為他而生,還是為了早餐,他真希望是因為他。艾薇是一隻四磅重的白色吉娃娃,是諾伯特的阿姨佩兒去世後留給他的。諾伯特今年七十三歲,還從未感受過他人強烈的愛意,但艾薇帶給了他一種全新的感覺,而對於一個七十三歲高齡的人而言,產生新感覺可是一件稀奇的事。

諾伯特這輩子,只有佩兒阿姨是真的愛他——以她獨特的、近乎狂熱的方式去愛,他的妻子露易絲嫁給他只是為了利益,而他則是出於同情才與她結婚。但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遠得彷彿從未發生過。

諾伯特家的門鈴很少響起——事實上,它從來沒有響過——所以這突如其來的門鈴聲著實把他嚇了一大跳,艾薇也開始歇斯底里地叫起來。

諾伯特抬起手,捋了捋腦袋後下方那半圈灰白的頭髮,環顧四周,希望他家乾淨整潔得可以見人(的確可以),同時希望門外的不速之客不會想要進來坐坐(他們會想進來的)。諾伯特的家就像歌裡唱的雪絨花一樣「小巧又潔白,乾淨又明亮」。八年前,諾伯特從水牛城退休並離開了那裡。他第一次看到這房子時,房屋經紀人就向他誇耀道:「這一定是整個吉本斯角最小的房子了!」諾伯特就喜歡這一點——小小的房子,自己可以收拾得過來。

窗外傳來女性低聲說話的聲音,諾伯特猜門外站著的一定是兩位來自教會的女士,試圖闖進他家向他傳道。他完全不知道怎麼和強勢的人打交道,尤其當對方是強勢的女性時,她們總是會無視他的意見。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假裝自己不在家,因為那就是在撒謊。他最終還是會去開門的,只是開門後要堅定地請她們離開。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讓艾薇冷靜下來。它正一邊發抖一邊吠叫著,讓人心神不寧。諾伯特對它搖了搖噴水壺,說「請安靜」,這是讓艾薇停止吠叫的指令。艾薇馬上安靜了,好像關閉了什麼開關一樣。它把大大的耳朵縮起來,趴在咖啡桌下,雪白的小腦袋埋在白絨絨的小爪子裡。

諾伯特扯了扯身上淡紫色的襯衫,讓它看起來平順一點兒,然後開啟門。

門外,四位已經汗溼衣襟的藝術家正站在這讓人發昏的熱浪中。諾伯特認識她們——他每天都能在吉本斯角的藝術聯盟和畫廊裡看到她們,但她們此前從未登門造訪過。

門外四人的年紀幾乎和諾伯特不相上下,但有幾個年紀稍微大一點兒,她們有個名號叫「卡洛塔姐妹團」(以下簡稱姐妹團),彼此相識已經幾十年了。姐妹團的領袖卡洛塔目前就在經營著藝術聯盟。諾伯特一搬到這座城市就在藝術聯盟裡上課,甚至成為了藝術聯盟的成員之一。他按時出席,希望能找到自己生活的節奏,也許還能發掘自己的潛能,他甚至想交一些新朋友。不過,對於這一點,他倒沒有抱太大希望。畢竟過去那麼多年,他從來就沒有認識過新朋友。

在明亮灼眼的烈日下,諾伯特注視著這幾位不速之客。黑髮如瀑布的洛林·安德烈塔;身材嬌小、渾身散發著活力的瑪格麗特·伯奇,她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眸;白蒂·沃爾詩頂著一頭紅髮,臉上還有雀斑點點。白蒂總是穿得花裡胡哨的,像個嬉皮士,她的眼神永遠讓人感到疏離又冷漠。她們的領袖就是那個臉上一直掛著微笑的卡洛塔·摩恩:她身材纖細、風格獨特、頭髮灰白,一雙淡眉輕輕地描過。

「早上好啊,諾伯特!」她們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來幹什麼?」諾伯特很想這麼問,但沒有說出口。

在藝術聯盟或者說在其他任何地方,諾伯特總覺得自己是隱形人。他希望能用「溫柔體貼」的特點來吸引別人的注意,但他好像又不是很擅長這個。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件體貼的事,就是每天從格洛里亞麵包坊帶一些新鮮出爐的科樂起司sup/sup小餅乾分給大家。似乎沒有人能拒絕這些鋪滿糖霜、內層夾了新鮮水果餡兒的特製波蘭點心,於是每一個拿餅乾的人在經過時都會抬起頭看著他說:「謝謝你!」他把餅乾當作和畫廊客人以及藝術聯盟成員聊天兒的話題,試圖教他們讀這些餅乾的名字,「科——樂——起司,」他念得很慢,但大家只想吃餅乾,壓根兒不想學這些波蘭字。

一直站在門口的洛林和瑪格麗特交換了眼神。

卡洛塔把頭偏向諾伯特,說:「你是要請我們進去坐坐呢,諾伯特,還是打算就這樣衝著我們笑呀?」

諾伯特習慣了無論在什麼場合都保持微笑,但最主要還是在他感到焦慮的時候。這個習慣在參加葬禮的時候可給他帶來不少麻煩——葬禮會讓他非常焦慮。

諾伯特不好意思地臉紅了,說:「太讓人驚喜啦!快請進!熱烈歡迎!」但那幾位女士早在他說話前就進去了,而且她們就像其他人一樣,開始無視他,自己說起話來。

「唉!」瑪格麗特嘆了口氣,就是那位小個子、很有活力的女士。「我們是從卡洛塔家走過來的!現在才五月,我就感覺已經是盛夏了!外面肯定有80c!肯定超紀錄了!要是吹不到那股讓人窒息的熱風就好了。」她看著房子裡大開的窗戶,又看看諾伯特額前大滴的汗珠,大聲說著。這間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風格的房子裡好像比外面還要熱上好幾度。

諾伯特的社保金還不足以讓他支付空調這種奢侈的東西,所以他一直過著沒有空調的生活——通常來說,這對於紐約郊區的房子來說不成什麼問題,但是像今天這麼炎熱的日子可就不一樣了。

諾伯特來回忙碌著,為他的客人們準備冰水,請她們坐下,不必拘謹。他又強調了好幾遍她們的這次來訪「真讓人驚喜」,心裡暗暗希望著要是這真的只是個驚喜就好了。

姐妹團成員們身上的脂粉味和香水味讓整間屋子瀰漫著淡淡花香。

諾伯特最後一個坐下,此時,艾薇已經無處藏身了,他將它抱到籃子裡,放在窗臺邊,希望它能吹到一絲來自安大略湖的微風。艾薇趴在它安全的領地裡,小腦袋時不時左右移動著,從高處盯著這些「入侵者」們,嘴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聲。諾伯特早都已經向她們介紹過艾薇了,他每次去藝術聯盟都會帶上它。艾薇在藝術聯盟甚至有自己專用的睡覺籃,路過的人們會停下腳步,誇它「真是一隻可愛的小狗」,然後拍拍它蘋果般的小腦袋,這時候它就會溫馴地低下頭。可是,對諾伯特和艾薇而言,在家裡看到這些人的感覺可真不一樣。

大家先是禮貌地寒暄了一陣,聊了聊這反常的酷熱天氣,讚歎一下從窗外飄入的美妙的丁香花香,然後喝了幾口水,清清喉嚨,卡洛塔才開始說明來意。

「諾伯特,我們一直以為你在聖埃德蒙教堂的食品分發處當志願者呢!」

諾伯特把消瘦的腿一交叉,就感覺到自己的大腳趾緊緊地頂著腳上灰棕色的襪子,似乎即將「破襪而出」。他希望客人們不會注意到他的鞋底已經裂開了。

「為什麼這麼以為呢?」諾伯特問道,臉色有點兒漲紅,「我從來沒有這麼說過。」這倒是真的——諾伯特天生無法撒謊,除非是為了別人好。

「你的確沒說過,但是我們看見過你走進去呀!這個鎮子很小的,」卡洛塔挺直了身子,說道,「我們不忍心看著自己的朋友在鎮子裡四處奔波。」

諾伯特聽到卡洛塔說(雖然是以間接的方式)他是她們的朋友,感到又驚又喜,但這也讓他開始擔憂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白蒂傾斜了身子往前湊,耳垂上的耳墜輕輕晃動著。「我昨天看到你了,諾伯特,你從教堂出來,穿過街道回家——帶著一箱食物。你是去那裡拿食物的。」

「正是因為這個,」帶著紐約城口音的洛林接著說,「我們才要來看看你的境況到底有多糟糕,然後幫你一把。」

諾伯特戴著眼鏡,比酒瓶底還厚的鏡片後面是瞪大了的雙眼。這個瞬間,他簡直尷尬地想找個地縫兒鑽進去。原來,這幾位女士此行的目的就是告訴他,她們知道他很窮,更糟的是,她們可能還要借給他錢。諾伯特盯著大門,想著怎麼樣才能把她們請走,如果弄不走她們,那麼自己怎麼才能金蟬脫殼呢。

諾伯特今年七十三歲了,此前他當了四十多年的會計師,可現在他的櫥櫃裡除了狗糧、花生醬、米和豆子之外,什麼都沒有。他僅有的食物也都是他每兩個月一次從聖埃德蒙教堂的食品分發處領回來的。為了保證一週食物的多樣性,每個禮拜五他都會去教堂吃一頓免費的義大利麵。他總是會把那一頓免費餐裡的蒜香麵包打包回家,留著第二天吃。他常常不得不在購買食物和支付水電費之間做出抉擇。一直以來,他只能勉強維持家裡的水電供應。諾伯特雖然認真地工作、生活了這麼多年,但都無法買下他現在住的這個小房子。

他已經無法瞞住自己的秘密了。他想告訴這幾位女士他是一個「注重隱私的人」,以此來保護自己。但他真的是嗎?因為以前從來沒有人想知道關於他的任何事情,所以他也不瞭解自己。

「雖然不勞你們掛心,但還是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大熱天還過來,現在我就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

洛林還是不罷休:「你付得起賬單嗎?」

諾伯特被她的直白驚呆了,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洛林也直勾勾地盯著他看,逼問道:「你付不起吧?」

諾伯特臉上苦惱煩悶的表情似乎回答了她的問題,就連他一直努力維持的微笑也消失不見了。姐妹團四人對他的同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是,在當著她們的面兒落淚之前,諾伯特還想挽回一點兒自己的尊嚴。

「我這輩子已經賺了很多錢了,作為一名會計師,我只是花錢比較謹慎而已,我一直都是這樣;我投資也很謹慎,我存了一大筆退休金呢——如果你們真的想知道的話。」

她們的確想知道。

「有多少啊,諾伯特?」瑪格麗特問道,藍色的眼眸閃著光。

諾伯特垂下頭,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在炫耀。「本來有超過兩百萬的,總共……」